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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的少年。
他做了一個夢,先歡后痛。
夢里是柳絮紛飛的季節,整個世界都飄揚著白色的絨毛,像是降落在夏季的一場大雪,只是溫度融化不了這彌漫城市的雪花。
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做這個夢了,從高中畢業那時開始,離開母親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開始做這個夢,一遍又一遍,循環往復。
高考那年,同樣柳絮紛飛,同樣高溫少雨,同樣有這種難以名狀的悲傷心情,周喻楠就活在這樣的盛夏。整個高考后打工的暑假,他大部分的晚上都在做這個夢,夢里的主人公是自己,從小到大,每個年齡的自己和單調的盛夏構成了孤單的劇場,他是如此的孤單,如此的恐懼。放大了十萬倍的世界,縮小了十萬倍的自己,恐懼的感情就這樣充斥了整個胸腔,以次方的形式擴散著。
通常他都會夢到自己在幼時寬闊的客廳中行走,卻無論如何摸不到上樓的階梯,白茫茫一片不知是墻壁還是柳絮遮擋住了他的眼,他大喊母親,但是只能聽到不斷的哭泣,有自己的,還有母親的。于是周喻楠開始奔跑,在他夢里的客廳中,他覺得當自己撞到墻壁時,順著墻壁可以摸索到出口,甚至找到媽媽。
最后他只會越跑越遠,跑到一個誰都不知道的地方,沒有聲音,沒有母親的哭泣,只有自己抹著眼淚狂奔,在奔跑中逐漸長大,迷失在一片白色的霧中。
周喻楠在凌晨醒來,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沾濕枕頭和床單,被子已經踹到了地上,整間車廂里只有均勻的呼吸聲,沒有人熟睡,每個人都在半夢半醒中互相防備。他理理頭發,感覺身上粘成一片,比在泥地里打滾還要難受。在昏暗的燈光中他脫掉了上衣,慢慢走到洗臉池邊洗臉,半溫的水劃過肌膚,比情人的手還要溫柔。他想洗澡,讓自己不像一個過度運載的馬達一樣發燙。
馬上他又笑笑,這里能洗澡嗎?
他把腦袋放在水龍頭下沖洗,凌晨的穿堂風伴著腳步聲過來。周喻楠抬起頭,看到一雙明亮的眸子。
“你好,”周喻楠打招呼,“你好。”
女孩遞過手帕,帶著干燥的煙草味道。小臂上的花卉圖案栩栩如生,在模糊的夜里像是鮮血流了出來。
他笑笑,接過來擦擦臉,然后把腦袋放到水龍頭下沖洗,嘩嘩的水聲就像是漆黑夜里的烏鴉在叫,讓人不得不注意。他把手帕還給她,穿上了一件新衣服。
女孩沒有接,而是遞過來一顆煙,抖抖手。他接過來,從褲兜中摸出打火機點著。吸煙處就這樣亮起了兩顆橘色的明亮的星。
他抽了一口,有一種陌生的煙味順著口腔向下進入了肺,感覺像是薄荷葉碾壓成碎末替換了煙葉,涼涼的感覺讓他清醒不少。然后他吐出一口煙,淡藍色的煙霧在白色的燈光下慢慢飄散。周喻楠覺得發生現在這種事很扯淡,夜半時分有女孩過來居然是送手帕外加一顆陌生的煙,他都要笑出來了。
“女士煙,”女孩說,“抽的習慣嗎?”
黑暗里她的眼睛比白天更亮,外面的昏黃色燈光照進來,一閃一閃。周喻楠安靜的靠著墻壁一口一口的吸煙,燈光下她的眼睛困惑而又倔強,緊盯著周喻楠。
此時香煙更像毒品,他們就像癮君子一樣貪婪的吸著,煙頭在黑暗里快速燃燒。
兩人就這樣互相看著,最后煙抽完,又沉默著回到各自的床上睡覺。
他聽到女孩在哼著老歌,前奏昂長卻又韻味十足。是老鷹樂隊的加州旅館。音樂低低的飄在夜半的火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