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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喊一聲：“小米！”小米如果在話音剛落時沒應聲，娘接著就罵上了：“死逼閨女！上什么神？！叫你一聲不快答應在那咋？！”

娘再喊一聲：“快去掃地！”小米如果在一秒鐘內沒抓起笤帚來，娘接著又罵上了：“死懶閨女，叫你干活你懶得拖不動個腿，吃飽了喝足了光知道耍？！留著你有什么用？！不干活能掙出吃的來？沒有吃的咱全家喝西北風兒？！”

有一次小米比大米起得晚了，娘就罵：“都日上三竿了，都叫日頭曬著腚了，還不起？真是老古語說的好，懶老婆困覺沒有攢，困來困去困瞎了那個死豬眼！……”當地方言，“困”即“睡”的意思。

“小米！你是真懶～～心里一點營生兒都沒有！天天閉撒著那雙鳥眼光知道困！……”

把個小米差點罵傻了！幸虧她的心理素質鍛煉得比大米要強大不知道多少倍，臉皮也磨得比大米厚很多，她打定了主意，我不管你說什么，我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該玩玩，該笑笑……你罵我，我笑著跟你說，我也不惱；你打我，我撒腿就跑，讓你打不著……誰像那個傻大米似的，娘都假裝揚起笤帚來了，她還傻乎乎站著不動，氣得娘高舉著笤帚干罵：“你也不學學小米，你要有你妹妹一半的心眼就好了！這姊妹倆就不是一個娘生的！”小米是一個很有數的人，這么多年的歧視與冷遇敲打得她不知道比大米成熟了多少。與那些有著相同遭遇的人不一樣的是，她既不消極，也不悲觀，做事也不畏畏葸葸，而是樂呵呵、厚皮厚肉地去爭搶自己想要的東西。爭到了手最好，爭不到手，下次再想想辦法唄……

在許惠蓮看來，自己這個二閨女是又懶又饞，鬼心眼子還多，臉皮又厚，厚得勝賽豬皮，怎么罵，她都權當聽不著，還財迷，搶起東西來兩個眼珠子瞪得像兩只小鈴鐺似的。有一次小米看到許惠蓮放針線的小木匣子最里層，藏著兩個小銀首飾，一個是銀石榴，一個是銀葫蘆，這兩個都是老古物，做的跟真石榴真葫蘆似的，應該很值兩個錢兒吧，當時小米的眼珠子一下子瞪直了，她擺出一副“你給我也得給我，不給我也得給我”的架勢，很自然也很賴皮地跟許惠蓮說：“你給我吧，反正你放在這里也用不著。”許惠蓮說：“你小小孩兒家要這個有什么用？不接著扔了？”小米不舍棄，轉過來轉過去地磨嘰，磨得許惠蓮答應她再大些就給她，全給她。許惠蓮想：“大米早知道這里有兩個銀首飾，一點兒也不知道要，真是不知道東西要緊，一點兒也不財迷。等稍大些小米就忘了這回事了，我就給她兩個一人一個。”可沒想到，過了幾年許惠蓮早忘了這茬了，等到想起來過去一翻，銀石榴和銀葫蘆已經不見了！許惠蓮明白，這是小米偷著拿走了！大米不知道要，承禹不稀罕，就只有小米是個財迷。等到小米好不容易從她姥姥家回來一趟，許惠蓮拿話套她，小米嘻嘻笑著說：“不是你說的全都給我嗎？你想賴賬啊。我都十四五了，你才想起來有這回事？我早拿走了，省得你老惦記著怪累的。”這次輪到把許惠蓮氣得瞠目結舌了，明明是她偷拿了家里的東西，她還倒打一耙。小米又笑著說：“反正承禹有老大一個麒麟送子了，我姐姐光知道念書學習，又不稀罕這些小東西，你不給我給誰？還能把它扔了？”把許惠蓮氣地轉身走了，都懶得跟她講理，講理她也不聽。哎，臉皮就是厚！看來自己只能管住大米了！

但是，無論當年的小米心理素質多么強大，也有她受不了的時候。許惠蓮抬手要打她的時候，她撒腿跑出去了，可跑出去卻發現，她跟這里的小孩子一個也不熟，玩不上來，入不了群，她還是孤獨的，她的那些小耍伴兒都在姥姥的村子里。小米坐在村邊的河堤上，看著眼前的膠河，不由得想到，姥姥村子中間也有一條小河，河里也有葦子，也有叫不上名字的水鳥，還有這膠河里沒有的毛蟹！有一次她和小翠走到河邊，兩個人用手舀水、撥水玩，發出嘩嘩的聲響，后來，一只大毛蟹竟然循著水聲爬過來了，哈，捉毛蟹了!毛蟹肉可好吃了！可是捉到了毛蟹，兩個人又爭吵起來，不知道這個毛蟹歸誰。一不留神，大毛蟹掉進河里急急逃走了！真疼人……

天擦黑了，也沒人叫她，看來他們是習慣了自己不在身邊的日子了，有沒有她都行。小米低頭耷腦回到家，回到家她更不痛快了，沒等她回來，一家人就開飯了。可讓她更不痛快的事還在后邊，許惠蓮一看到她，劈頭一頓罵：“死哪瘋去了你，叫你也不知道回來？就跟個豬似的，吃飽了你就困，困起來你就耍，耍夠了你又餓，餓了再拱欄門！（注：欄，養家畜的圈。后來農村人把廁所也稱為“欄”，豬往往是養在欄里的）”

小米感到奇怪的是，娘的那些罵人的巧詞是如何能花樣翻新不帶重樣的。鬧了半天，原先老奶奶在的時候，把娘的厲害威風都給打下去了！現在娘造反成功，另立了朝廷，把自己解放了，就翻身農奴把歌唱了！真是天上一聲巨響，厲害娘閃亮登場！

她這一解放不要緊，自己和大米可慘了，老是挨罵！但是小米很快發現，大米的處境也比她好得多，爹是向著大米的。吃飯的時候，爹老是下意識地讓大米吃：大米，吃這個，大米，嘗嘗這個糟椒子，發過來了，可香了，給你塊蔥白……說著說著想起小米來了，趕快再補充句：小米也吃！而娘是正大光明向著承禹的，只有她自己，成了沒人疼沒人愛的野孩子了！還不如在姥姥家好唻，小米噙著淚想。姥姥脾氣好，輕易不訓斥小米，就是姥爺，虎下臉來吼小米幾句，看她撒腳丫子跑了，也就不做聲了，幾個姨都比她大不少，當然知道讓著她。其實在姥姥家也不是那么很得勁，可總強過在娘手里天天挨罵好。哎，娘怎么變得這么厲害了呢？

第二天，小米借口想姥姥了，想回姥姥家看看，許惠蓮也沒在意，立馬答應了。誰知道，小米這一去，就不想回來了。雖然僅隔著十幾里地的路程，可她就是不愿回家。

其實在陶澤乾和許惠蓮心中，這個小閨女打小就住在姥姥家，一年回家里也住不了幾天，時間一長，隔斷得也就不想她了，慢慢的，感情就生疏了很多，甚至也不大親她了。她不愿回家，那就不用勉強她，還跟以前一樣，每月給她姥姥幾個錢，給她姥姥多送點米面，也就行了。

小米嚇走了，挨修理的就只剩下大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