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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侯繹之買了一個視頻攝像頭,安在□□的電腦上,回紐約后便興沖沖催著□□用。他們日常開著視訊聊天,其實也沒有那許多話要談。□□寫報告寫到夜半兩三點,時不時抬眼看看繹之下課回來沒有——他那里還是下午。繹之早晨遲起,睜眼便能看見電腦屏幕上,□□正端坐在餐桌邊剝毛豆。他們的房間不像隔著大西洋與八個小時的時差,倒像是僅用玻璃隔開,看得見,聽得到,惟獨不可觸碰。
繹之喜歡一切快速的東西。F1賽車、速食玉米片、速降滑雪,當然還有協和式噴氣飛機——他永遠是那樣來不及,來不及地修學分,來不及地打工攢錢,來不及地在籃球隊與橄欖球隊之間奔波,惟有快捷干脆的東西才跟得上他的行動。
“□□,你知道嗎,在這種飛機上,向上看,看到的不是天藍色的大氣層,而是黑色的宇宙。向下看,不是平坦的陸地,是弧形的地平線。它快得就像宇宙飛船。”繹之在屏幕里,向她舉起一只小小的協和式噴氣機的模型。
“你是個太空時代的孩子。”□□嘩啦啦翻著參考書,頭也不抬地回答。
繹之頓時沮喪起來。“你總覺得我幼稚。□□,你大我不到三歲年紀,可是你的腦袋里住著一個六十歲的老婦人。”
□□終于抬眼直視著視頻攝像頭。“你說得對。你太輕快,而我太遲緩。我們原本不相干,住在各自的屋內,過各自的日子。現在我們彼此聽得見,看得到,心情平靜愉快,也就足夠了,為什么非要將生活合并到一處?像二人三足的游戲,我追不上你,心里惶恐,你也等不了我,何苦捆綁在一起牽牽絆絆?你對我執著,不過是因為好勝,看不慣我這一張無動于衷的臉。”
繹之固執地沉默著。一而再,再而三地,他試著打破他們之間那種微妙的平衡,卻總是失敗。
繹之回宿舍的次數漸漸少了,連他愛不釋手的那只飛機模型也不見了蹤影。□□從學校回來,只見繹之床上有睡過的痕跡,卻總不見他的人。少了屏幕上時時晃動的那一張笑臉,房間竟然空寂得教人待不下去,□□留在學校的時間越來越長。直到有一天,□□回來時,在視頻窗口里發覺繹之的地板上胡亂丟著一雙醒目的紅色細跟涼鞋。繹之那邊的攝像頭拍不到床,只能看見一只線條纖美的手臂從床沿垂下。繹之正擦著濕淋淋的頭發從浴室里出來,看見視頻窗口里的□□,微微一怔,立時丟開毛巾,撲到電腦前,抓起麥克風喊□□的名字。
□□順手抓起一張報紙,把攝像頭整個蓋了起來,旋即掉頭走出家門。繹之看不見她,只是不停呼喚她的名字。
才9月末,鉛灰的天空就漸漸下起了細雪,明明是住宅區,卻不見人跡。在霏微的雪里疾步走著,抬手抹去眉上沾著的雪粉。手指溫暖的觸感,像一片違背季節的花瓣,落在皮膚上。和繹之認識是在去年的冬天。下一個冬天,這么快又要來了么?
半月后□□在學校收到一個小小包裹。打開來,赫然是繹之房間里那只協和式噴氣機模型。雖然只是模型,卻十分精致逼真。倨傲的流線,表情銳利如同猛禽,仿佛就要自跑道滑行強勁加速仰起,在蓬然的煙塵與熱流中躍向天空,沖破音障嘯鳴而去。機身上系了小卡片,繹之齊整稚氣的筆跡寫著漢字:“□□,只要你召喚我,我就搭著它,在最短的時間里飛過大西洋,來你的身邊。”
想是因她譏諷過美國英語,繹之便賭氣似地用漢字寫了卡片,平日一時都靜不下來的人,不知費了多少忍耐工夫。
“□□,為了攢錢買機票,我打了三份工,每天只睡5個小時。那天你看見的女孩,我們在自助洗衣店認識的。她喜歡我,我便把她帶回宿舍,那時候我確實絕望了——□□,你的一切我都想知道,可是你從不告訴我。你把你的心鎖閉了不肯放我進來。我可以吃掉你的,但你永遠都會再買一條,我怎樣努力也無法改變。但我最后什么都沒有做,只是的家很遠,我留她住在我的宿舍,自己去朋友那里睡的。”
□□邊走邊看,微笑起來。真是個孩子。說起話來總是一口一個“□□”,那樣不知世事艱險的笑容,明亮得,教看著的人,心都不由自主地軟下來。可是,這個孩子也有他的堅持。他的堅持,就是□□。
□□停下腳步,發覺自己走到了中心廣場。一夜的雪終于停了,整座城市純白寂靜。雪后的空氣清新有如薄荷,□□環視四周,深深呼吸,卻猛然一驚,整個人呆滯了。剛才眼角掠過三三兩兩的行人,其中恍惚夾雜著一個東方男子匆忙的背影。奧胡斯的亞洲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冬季。三年來,每看見東方男子的身影,她總會不由自主地凝視著,直到那個人感受到她的視線,轉回頭來。一次一次,但他們永遠不是申明。
回頭定睛再看時,那個人也正回頭望著她。她曾經以為再也見不到這張面孔了。是申明。
她該追上去捉住他的領口,質問他為什么離棄她。可是到了這一刻,所有意義與堅持灰飛煙滅,她不再探究了。其實繹之與申明是相似的,身姿瘦長,烏發豐厚。驚鴻一瞥中,她清楚聽見,自己心底那個細微聲音呼喚著的,并不是申明的名字。□□無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飛機模型。
她始終苦苦追索著的那些沒有答案的謎題,像一道枷鎖錚然崩落。
繹之。
□□低下頭走了幾步,看著手中的飛機模型,思念迅速膨脹,侵占了整個身體,大得無法抵擋。
忽然,拼命奔跑起來。越過寧靜的街道,穿過無人的市場,經過古舊沉默的教堂,腳步揚起松散的新雪,她一路飛奔著,像是在追逐一個短暫的泡影。看著自己呼出的晶瑩白氣,孩子一般咬住下唇,笑起來。她總算,為他做了一件幼稚的事情。
她打開家門,嘩啦啦丟下手中東西,急急撲到桌前移動鼠標,將電腦自睡眠狀態中喚醒。視頻窗口依舊連結著,繹之的房間里卻空無一人。
□□喘息著,愣怔了幾分鐘,打開抽屜翻出護照,飛快收拾了兩件衣服,才發覺方才連鞋也不記得脫,沾著雪泥的足跡,就那樣清晰地一路印進她的屋子里來。她看著臟污的地板,笑出了聲音。
這一次,不需要繹之來尋找她,她要起程尋找繹之。巴黎到紐約的協和式噴氣機已經停飛,于是□□從奧胡斯飛往倫敦,從那里轉機往紐約。這是飛越大西洋的最迅速的路線。
20小時后,她站在了繹之的宿舍門前。繹之卻不在。從鄰居口中問到他打工的地方,□□拎著簡單的行李,一路跑過7個街區找到了那個加油站。
她一眼就看到了繹之。他拿著洗車的塑膠水管,向一個年輕女孩頑皮地噴水。女孩被繹之趕得東躲西藏,情急之下也抄起一根水管,向繹之反撲,兩個大孩子笑成一團。女孩的加油站制服外套濕透了,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繹之脫下自己的制服,囫圇披在女孩頭上。女孩穿著雙醒目的紅色細跟涼鞋——紐約的10月,比奧胡斯溫暖得多。
他們都太珍重自己的感情與驕傲,以至不愿讓它受到一點點委屈。她學不會向“過去”妥協,學不會容忍愛情中有別人的影子存在,而繹之學不會等待——□□亦不打算教他學會。他還那樣年輕,不知道眼前還有怎樣罔罔的冗長歲月,不知道還有想得到與想不到的種種挫折疼痛,不知道他的步伐會變得猶疑遲緩,清澈眼神會日漸冷硬,純凈笑容也會蒙上風霜。既然是早晚要被磨損殆盡的天真,何不讓它留存到再不能留存的那一天?
□□遠遠看著繹之,像看著她最珍愛的孩子,綻開了溫柔的微笑。
這算不算是公平了呢?她也曾經飛越海洋來尋找他,盡管他始終不曾知道。
在機場,英國航空公司的職員告訴她,協和式噴氣機即將停飛,最后的3個航班全部需要預訂,票價高達9000英鎊。
“您沒看新聞嗎?”女職員揚著眉,好奇地看著□□手里的飛機模型。□□搖搖頭。一架協和剛剛起飛,在蓬然的煙塵與熱流中躍向天空,沖破音障嘯鳴而去。
就在那一天,2003年10月24日,從紐約起飛的BA002號航班在倫敦希斯羅機場降落,這是協和式噴氣機最后的航程。
它的速度比聲音快一倍。倘若我向你說一聲“我想念你”,而此時它正從我頭頂掠過,那么,它比我的聲音到達更早。正是它無可企及的速度使得它異常昂貴。
然而,那一天之后,它再也不會從誰的頭頂掠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