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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鼎王本邀王府下榻,但文老在玉京也有寓所,又帶著顧颯,便婉言謝絕,只攜了孩子們一路上京。甫入玉京,甄芬便帶人來迎,文老也知甄蘊不情不愿,無奈家中并無女眷實在不便,只得任鐘家將她接走,不忘囑她常過府玩耍。
卻說甄芬將堂妹接回家中,待她脫了帷帽露出形容,不由驚艷萬分,心下只想,怪道王爺特別關照,怕是二叔以女為傲不免提及,令其獵奇心大作。他夫婦二人倒有意接近甄蘊,只未打算如此之快,全因那日王爺說起甄熾,便對鐘磬道,“甄熾是為本王辦事,聞聽他家人尚在鳳京,你們既是親戚,不妨接來照料,以解他后顧之憂,他差事若辦得好,你也功不可沒。”鐘磬如綸佛音,夫妻倆火燒眉毛似地忙著安排了,只恨不得將甄蘊當祖宗一般供著,整日乖唇蜜舌聒噪個不停,撮著她談天說地玩東賞西,竟是片刻也不得安生。甄蘊厭惡他倆嘴臉,索性裝聾作啞只做不懂,煩了便嘰里呱啦說起鯤瞳話。她出此下策,無非是當個過河橋,其實心中另有主意。父親積年獨來獨往,店中有人差使,食宿舒適方便,也就一直未覓府第,可今時不同往日,若龍鱗生意興隆,自己也要常來照應,絕不可寓居甄府,莫如趁此時機,早早置下一處住所,日后連母親也可同來,一家人關起門賞月吟雪烹茶煮酒,遠離蠅營狗茍之人,豈不是人間樂事?她盤算妥當,夜間待鐘家仆從散去,便與迷思遐思悄悄說了,因迷思爽利敏捷,只叫她女扮男裝,偽作海外商人,尋牙保相看房宅,遐思善于應對,便留在府中敷衍鐘氏夫婦,怕迷思獨個被欺,又請顧颯陪著,囑他嚴守秘密,事成之后再稟老師不遲,顧颯早將甄蘊當作至交好友,自是滿口答應。從那日起,甄蘊便稱病不出,鐘磬夫婦忙前來探望,又要延醫問藥,卻都被遐思客氣地擋了,只說小姐水土不服,家來時一早都有準備,眼下已服了藥,靜養幾日也就好了。鐘磬夫婦不敢再打擾,怕王爺怪罪也不聲張,每日送來補品,又燒香拜佛祈求甄蘊早日康復,他二人忙上加亂,便就見不到迷思,也只當她陪伴主人,哪會想到竟是甄蘊暗渡陳倉。迷思與顧颯每日跟著牙保四處去看,只過了六七日,也尋下三處妥當之所,回來稟明,甄蘊決定親自前往,便說身子大好了,數日未見老太師,很是想念,當去拜會,鐘氏夫婦見她病愈,已是高興非常,也知老太師是何等人物,眼下為皇上講學,更要趕著攀附,哪還會說個不字,便要親自去送。甄蘊借故推了,又從鋪中叫來自家車馬,到文府門口便打發回去,文老白日并不在府中,顧颯早在后門偷偷備下一輛馬車,待女孩們坐了,他便扮作趕車小廝,一行人徑去辦正經事。
眾人會了牙保,快馬加鞭只將三處宅院一一看過,皆是堂皇氣派,可惜過于規整失之雕琢,少了些天然幽靜,甄蘊也不十分滿意,沉吟片刻,決定先回文府容后再論,牙保便先行告辭,他們四個見時辰尚早,便也慢下馬來,只撿清凈道路走了,說說笑笑,直如踏青一般。正是怡然寫意之際,忽見前頭黛瓦青墻,一株玉梨從院中探出身來,亭亭雪白,有風吹過,簌簌紛紛,暗香襲人,甄蘊不禁悠然神往,忙叫住下車,見漆門緊閉,便四下繞著看了,卻是庭院深深,綠樹森森,遠遠還有一座小樓,鼻端花香隱隱,耳邊流水淙淙,如詩如畫,好不清雅,甄蘊心甚愛之,便坐回車中,叫迷思上前打聽。迷思為了方便,早已扮成男子,錦袍束發,英氣逼人,連牙保也只當她是家主,甄蘊遐思是其眷屬,若不是小意思死活賴在她懷中,倒很有些少俠風采,她上前敲了半天門,方有人應了,緩緩開了門,卻是一名老蒼頭,迷思忙道明來意,老蒼頭似是耳朵不好,瞇眼看了她半晌,方道此間并無人居住,房主也不在玉京,須等他回來問了,才知是否出售。甄蘊便叫迷思留了文府地址,囑那老仆務必早日相告,這才戀戀不舍地回去了。到了文府不一會,老太師也從宮中折返,甄蘊便問了他身體如何,又談起甄熾,都十分掛念。
甄蘊只道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卻萬萬想不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蕭靈曜知她來到玉京,甚是欣喜,有心前去探訪,又怕鐘磬夫婦窺出端倪,急于促成好事,卻惹惱甄蘊,便也耐了性子,只叫地聽日日觀察動靜,伺得甄蘊出門,自己再去相會,見地聽急急來報甄家小姐相中一處宅院,蕭靈曜有心親近,聞聽此事,簡直是天賜良機,便道,“你且再去,只向那家說是本王要買,憑他出價幾何,也不必回報,買了就是。”地聽去帳房支了面值千金的銀票,復又匆匆趕去,不料老蒼頭竟是同樣回答,再想打聽,一句問了兩三遍,他也懵不作聲,地聽只得空手而返,蕭靈曜聽了也覺無奈,便吩咐他盡快查了這家底細,速速辦妥。
卻說城外一處僻靜居所,書房內寂寂無聲,一名青年男子倚坐榻上,手拿簿子慢慢翻看,俄頃合了,若有所思,夕陽斜入軒窗,遍室灑金,愈顯出他眉宇之間一股沖淡之氣,赫然便是公子沉名。他每年為皇帝千秋采買之事,必要來京與國舅詳議,此番聽聞寶鼎王竟將歌舞等一早交給了甄家,不由暗驚,留心探了報價,卻是實在不虛,可見甄熾著眼長遠,龍鱗素是自己地界,若甄家果真依附寶鼎王門下,只怕雙方遲早交手一較高下。此時侍從毋必進來,耳邊輕聲說了,沉名面露悅色,只道“快請”,起身迎了來者,竟是甄蘊遇上的老蒼頭。老人見了沉名,卻也不拜,上下打量一番,怨道,“少爺怎比前回又瘦了?定是那些小子伺候不周,一個個都該打!”“便他們盡心盡力,”沉名攜了老者榻上落座,笑道,“誰又變得出松老爹的拿手菜?我饞得日思夜想,因此才瘦了。”老者雖知他哄自己,也眉開眼笑,道,“知少爺你事務繁冗,不得空過去,還是老奴親手做了,只喚他們去取便是。”沉名答應下,知其定有要事稟報,便聽松老爹又道,“今日有人來打聽宅子賣不賣,本待一口回絕,卻見那人抱著的小白虎,竟與少爺之前那只頗為相似,老奴怕來人與少爺有些交情,便也沒敢拒了,只說主人在外,晚些再告。”沉名心中一動,忙問,“那人什么模樣?”“是個外族女子,約摸十四五歲,膚色白皙鼻端眼深,只做個男兒裝扮,又有一輛馬車,她跟車里回話時態度恭敬,想是她家主人,車中之人并未露面,大概是哪府上的女眷。”沉名心下了然,不由一笑,他正為甄家之事傷神,甄大小姐卻自己找上門來,倒真是無巧不成書。那院子喚作‘滿園’,與他頗有淵源,可謂金山不換,若松老爹不識小虎,也就只當甄蘊閑雜人等打發,虧得自己順情贈虎,這份禮竟是送對了。甄家意欲置業,已現久居之勢,自己再難獨霸龍鱗生意,其實倒也無妨,天下之大財如水流,甄家又把有鯤瞳之脈,如能聯手,亦不失為長遠互利之道。松老爹見他不語,又道,“這也就巧了,誰知還有更巧的,她們走了沒多久,又有人上門,拿了腰牌說奉寶鼎王之命,要買咱家院子,還帶了現成銀票,只等房主點頭立時便要的,老奴也照樣說了。平日鮮有人問,一來便前后腳來了兩戶,莫非二者之間有何干連?”這番話出人意料,倒令沉名一怔,他結盟之愿,取決于甄家與王府交情,雖說寶鼎王將買賣給了甄家,或許不過利益使然,并非格外優待,若是如此,尚可考慮向甄家示好結誼,否則便要斷了念頭嚴陣以待,可眼下這出,卻又叫人猜不透了,照說甄家財雄勢大,斷不會為處宅院便求王爺出面,寶鼎王更不必紆尊降貴刻意討好,若非相幫,難道竟是相爭?兩下俱是高深莫測,自己怎生探個虛實才好。他沉吟片刻,已有了計較,便喚了毋必,“過幾日的‘八寶會’,將最后一件改作‘滿園’,再下兩張帖子,暗中送與甄家大小姐和寶鼎王。”松老爹忙道出迷思留下的地址,毋必這才領命去了,沉名見松老爹迷惑,只笑著囑他安心,再過兩日,便有一出好戲可看。
帖子送到文府,正是顧颯收了,待甄蘊過府探望老太師,便悄悄拿給她,甄蘊拆開一看,卻是指名邀請自己本月初八赴“八寶會”,又附一張“寶圖”,畫著幽靜院落小橋流水,旁注“滿園”二字,甄蘊認出正是前幾日看中的宅院,她不知八寶會為何物,便尋了機會到自家鋪中,叫來掌柜詢問。掌柜對著小姐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原來八寶會也是這幾年興起的,乃是珍品競買之集會,由一家名為“八寶”的商號主持,若有人想出售奇珍異寶,需先拿到號中鑒定估評,最頂尖的方能列會競價。這“八寶會”初八舉行,三月一次,每次只得八件寶物,由商號邀請八名競買者,各自坐在簾后,以佛教八寶為代號,不將真面目示人,逐件競買寶物,價高者得,休說買賣雙方不見不識,就算同場競拍也不知隔壁何人。這家商號也頗有能耐,據說“八寶”之罕見,堪比和璧隋珠,其中不只珍珠玉石字畫古玩,尚有奇禽怪木,乃至艷奴名伶,都不在話下,更難得有的放矢投其所好,竟從沒人失望而返。卻又每每限了人數,且對出席之人精挑細選,神神秘秘只稱“有緣方會”,至于誰與八寶有緣,店家守口如瓶,反倒是受邀之人忍將不住,常將所見所貨拿來炫耀。世人本就獵奇,會上之人又非富則貴,便更將邀請當作身份象征,莫不以此為榮,竟至一帖難求。甄蘊聽得仔細,暗想滿園雖好,卻也稱不上價值連城,照理難列“八寶”,況且那日自己并未泄露名姓,如何特地送來帖子,這個八寶會倒真是神通廣大,只怕下了美味之餌,專為甄家而來,不知是何居心,然而她實在大愛滿園,又難免對八寶會心生好奇,只決意赴會。她手中銀錢算起來,約有萬金之巨,按鳳京之價十處宅院也買得,便妥當備了。到了那一日,仍到文府使個金蟬脫殼之計,顧颯充作小廝,迷思遐思相伴左右,連意思也一并帶著,大家直往滿園而來。
車子才到滿園路口,便有人客氣攔下,驗過請貼,帶到一道角門前,這才請了下車,一路引至中庭,讓進廊下帷帳,內中設了幾榻等物,帷幕雙卷,卻又擋了一層密實紗羅,好令外間瞧不清里頭。甄蘊安坐當中,數了左四右三,加上自己,八頂正好圍了一周,庭中設有圓桌,斜旁栽著一株梧桐,約有四五丈,濃蔭如蓋,應是有些年頭了。八頂帷帳上各繡了□□、法螺、寶傘、白蓋、妙蓮、寶瓶、金魚、盤長,自己這頂便是金魚,每頂之間相隔丈余互不可聞,只見帳中人影綽綽,想來每家都由專人相引,分由不同路線進入,以免碰面,倒是周到。一忽便有人奉茶,并不進來,只在外頭輕聲報了,由仆從出來相接,也是個恭敬隱秘之意。甄蘊見外人不入,便讓丫鬟們也都落座,自己卸了帷帽用茶,剛與顧颯低語幾句,忽聞金石之聲,只見一隊人魚貫而入,為首的青衣人手提金架,上懸一枚白玉磬,以槌擊之,清音悠長,后又跟著八名黑衣童子,胸前用金線各繡八寶圖紋,青衣人走至樹下,方停了槌,將磬架置于桌上,童子各到對應帳前,行禮肅立。青衣人又敲了一記玉磬,只道自己乃是八寶會唱價人,略致迎客之辭,又詳解競買之規。原來每件寶物均有底價,待競買開始,有意者便可傳話于帳外童子,童子再以手勢表示價格,唱價之人自可一目了然,出價以黃金計數,每次加價不可少于底價的十分之一。甄蘊雖暗笑他家有些故弄玄虛做張做智,卻也思忖待回了鯤瞳,大可學著匿名辦個,倒不為財,只當收風,多知些顯貴們的口味也好,正這般想著,又聽玉磬三響,已然開場。
寶物依次而上,的確都是難得的珍品,有佛祖五色舍利,重重藏于金棺銀槨琉璃瓶中,有腹中空曲的玉龍,注水傾倒則出聲如琴瑟,有昆吾的“轉魄”之劍,傳說指月可使蟾兔側轉,又有一名紅發黑膚的女子,入火起舞卻毫發無損,令人驚嘆,奇在竟還有一面硨磲牌,說明執此牌者可請云霞蔚國師作法一場。甄蘊也知云霞蔚國奉鸑鷟殿為圣教,尊其首領為國師,現任國師名望千里,聽說能呼風喚雨靈通鬼神,很有些法力,云霞蔚君主傅氏自幼體弱,及登大寶也常是羸病不堪,三日倒有兩日下不得床,只得委國師代為處理政務,故此竟是皇家臥榻國師酣眠。這些寶物未出幾回便均以高價售出,尤其那面硨磲牌,竟一路飚至三萬金,顧颯聽了咋舌不止,只跟甄蘊玩笑道,“三萬金一場法事,這家準是做下了大大的虧心事,才指望靠國師消業積福,我看只怕要賠本,國師自個的業障說不定還沒消完哪!”甄蘊笑得直搖頭,“倒忘了你們是同鄉,難道那國師就如此令人憎厭么?”“反正我爺爺不喜歡他,只說他道貌岸然薄情寡義,”顧颯想起爺爺,不由黯然,又道,“記得當時我還問,怎么個薄情寡義?爺爺卻說不過是傳言。”甄蘊見他神傷,才待勸慰,卻聽玉磬又響了一聲,正是第八件寶物“滿園”上場了。因眾人身處園中,青衣人也未多加形容,簡單交代幾句,解釋此物乃是受人所托,并非無價之寶,貴客若無意,盡可先行一步,本號另具薄禮相送云云,出席之人多已心滿意足,況且區區一座庭院,也不會放在眼里,聽了便紛紛離去,一時只見帷帳輕擺人影搖動,間雜腳步之聲,片刻又安靜下來,僅余寶瓶、金魚、盤長三頂。遐思見狀便起身站到紗羅旁,幫小姐傳話叫價。滿園以千金起價,便聽青衣人不停唱了,“金魚兩千~~寶瓶五千~~金魚七千~~寶瓶一萬~~”未幾回合,竟是翻了十倍。甄蘊雖坐擁金山,卻非揮霍之人,為滿園一擲萬金也略嫌奢侈,若忍痛割愛又難免可惜,正是猶豫,忽聽青衣人唱道“盤長兩萬~~”聲音一滯,復又唱起,“寶瓶四萬~~盤長八萬~~寶瓶十萬~~”庭中寂然片刻,盤長好似被寶瓶壓過勢頭,一時再無動靜,青衣人見得如此,最后唱價三次,“寶瓶十萬~~寶瓶十萬~~寶瓶~~”手中小槌高高舉起,只等話音一落,便一槌定音,千鈞一發之際,忽聽盤長帳中有人出聲,“二十萬。”音色雖低,卻叫場內聽得一清二楚。由千金一路直上二十萬金,便就滿園再美,也是匪夷所思,甄蘊此時已棄爭買之念,然她靈心多竅,轉瞬便想到,這兩家爭奪不休,莫非此中另有玄機?心下正在思忖,忽聽嗤啦一聲,有人從寶瓶破頂而出,身形如電,寶劍明晃晃直朝盤長帳中刺下,便牽起一串金屬相撞之響,那紗羅被勁風激蕩,飛舞不止,忽白光一閃,竟如春水乍分,生生由中破開,便見兩人躍出帳外,刀劍相搏火星四濺,倏忽各自躍開,收回招式,猶互相怒視。此時兩頂帷帳均已坍塌,綢緞紗羅散落一地,帳頂四壁蕩然無存,好不狼藉。寶瓶帳中貴客望向另一頂,訝然脫口道,“是你?”便見盤長中那人,閑閑起身,輕拂襟袖,徐徐走出廊下,微微頜首,喚了一句“王爺”,日光之下,那疏淡眉目看得分明,竟是公子沉名。適才刀光劍影,只令眾人目亂睛迷,甄蘊認出沉名,猶在驚訝,聽其口道王爺,不由望向寶瓶,但見那人腳踏綾羅,緩緩踱出帳外,與沉名對面而立,他身長姿秀,面沉似鐵,赫然是酒樓出手之人,難道他就是寶鼎王蕭靈曜?甄蘊思及至此,神色卻是一變,甄家、寶鼎王、公子沉名,三家同時現身,果真只為滿園?若是八寶會有意如此,卻是有些邪門。
蕭靈曜那日接了請貼,也微有詫異。他聽過這八寶會珍品云集,然自己視金玉如瓦礫,故此渾不在意,這次卻因甄蘊之故,被滿園點中死穴,少不得應邀前來重金競買,本以為勝券在握,卻被盤長橫插一手,擺明與自己作對,不禁怒從膽邊生,只叫地聽去將那人揪出來,好看看是誰這么狂妄,未料卻是公子沉名。他二人有過一面之緣,當年小皇帝登基后初逢千秋,夙國舅操辦得甚是隆重,之后夙氏曾引沉名覲見,小皇帝還贊其辦事妥帖,彼時蕭靈曜也在場,只將沉名歸為國舅一黨,心下不屑,絕無往來,今日又打對臺,更是雪上加霜,便陰陰看了他道,“連沉名公子也請得動,這八寶會本事不小啊。”“王爺尚能屈尊駕臨,”沉名笑得氣定神閑,“沉名又焉有不捧場之理?”蕭靈曜哼了一聲,“公子捧得好場,二十萬金一座滿園,出手如此豪闊,本王也自愧不如呢。”“王爺說笑了,”沉名仍是微笑,只將矛頭轉了,“沉名見寶瓶金魚相爭不下,一時心癢,忍不住也湊個熱鬧,誰料想寶瓶卻是王爺,倒是無心得罪了。”蕭靈曜被他一點,想自己與沉名已坦誠相見,那金魚客卻遲遲不露真容,究竟又是何方神圣?便望了金魚帳揚聲道,“只在帳中藏首縮尾,莫非見不得人么?”“想是王爺以武會友,難免令觀者惶惶,”沉名巧言暗諷,又故意推波助瀾,“這位朋友,眼下雨過天晴,何妨出來一會?”甄蘊見是蕭靈曜,已暗叫麻煩,巴不得立時溜之大吉,可終不肯被人說成無膽鼠輩,況且日后難免與他們打交道,難道每每見了都要避走不及?我甄家女兒行端坐正有膽有識,何必自甘下風任人嘲諷,想到這兒,輕輕一笑,道,“既是如此――”連帷帽也不用,甩袖起身,命丫鬟卷起紗羅。云散簾開,眾人眼前一亮,便見她落落而立,微一拱手,朗聲道,“兩位,甄某有禮了。”那姿勢言辭本是男子做派,被她流風回雪般做來,嫵媚瀟灑兼而有之,竟是風流無比。
蕭靈曜此間乍逢,又驚又喜,只怔怔出神,沉名看在眼里,也猜到了七八分,心下冷笑,故作驚訝道,“原來是甄小姐!實在太巧了,這一向家中可好?”甄蘊只當他認得丫鬟猜出是甄家,便也禮貌回了,“有勞公子掛念,甚好。”蕭靈曜見他倆竟似故友重逢,不由氣結,大步上前,虎了臉看著甄蘊,“你怎么來了?”甄蘊不欲與他口角,淡淡道,“這位便是寶鼎王吧?家父也曾提過的,”微一點頭,“幸會。”蕭靈曜見她疏離,以為她氣惱自己上回隱瞞身份,有心解釋,不防一旁小意思猛地撲上前來,躍入舊主人懷中,沉名笑著抱了,摸摸它腦袋,又道,“甄小姐見慣了金闕玉樓朱閣綺戶,卻對這滿園情有獨鐘么?”甄蘊見他有心打探,心想來而不往非禮也,便笑道,“不過愛它清雅,手頭又有些脂粉錢,想買了用作賞花撲蝶,略遣閨中閑情,比不得兩位豪擲數十萬金,想來必是有大用處的。”“沉名是個生意人,最忌諱入寶山而空手歸,難得這園子甚合眼緣,一時興起罷了,”沉名打太極,不忘敲打蕭靈曜,“萬萬不想王爺較真,竟至刀劍相加,莫非這是塊風水寶地,可遇仙得道的?”蕭靈曜見小虎竟是沉名所贈,大為光火,聞言冷冷道,“本王買來送人,和你送虎一個道理。”甄蘊心中一驚,聽言下之意竟是要送給自己,可他又怎知自己中意滿園,莫非一舉一動盡在其把握之中?如此說來,只怕甄家采辦之事也另有隱情,回憶他在鳳京種種作為,竟似深知自己底細,只是想不出哪里招惹了他,眼下父親已接了官差,若寶鼎王醉翁之意不在酒,甄家豈不要步步入彀,日后泥足深陷又如何抽身,越想越是心中打鼓,只希望最好是自己妄作多情,千萬不要與他糾纏,當務之急是妥善了結滿園一事,否則真被他投石問路,自己卻是難于應對,只佯作沒聽懂,“大家都是興之所至,我看倒不如物歸原主,也免傷了和氣。”沉名設局誘來二人,怎會輕易作罷,忙擺手,“不可,房主出售定有緣由,怎好壞人買賣?最后出價的乃是沉名,便就勢拔個頭籌,以免失信于人,反正甄小姐只是暫居,盡可租了住下,也叫我做個現成的房東,至于王爺呢,雖不能送座園子,卻送了相讓的情面,亦是成人之美,如此一來,豈不各得其所?”事到如今,甄蘊哪還在乎自己買得,只要不落到蕭靈曜手里就好,聞言立刻附和,“好個各得其所,素聞公子多智,果然想得周全,甄某心悅誠服,絕無異議。”蕭靈曜本不愿善罷甘休,然見甄蘊滿口稱是,也不便再窮追猛打,只看著她,語氣也柔和起來,“既是如此,且隨你吧,”心中卻暗暗記下這筆,等日后再與沉名算帳。甄蘊見他沒有發作,也松了一口氣,“兩位,我尚有要務在身,恕先行一步,告辭了,”才要轉身,卻被蕭靈曜扯住,“本王也有要務,一起回去。”甄蘊惱他輕薄,只想將他甩開,他卻紋絲不動,不由沉下臉來。沉名尚未打探徹底,正想多留他們一陣,忙打圓場,“久別重逢,沉名欣喜不已,相請不如偶遇,索性做個東道,就在這園中飲酒敘舊,不知二位意下如何?”甄蘊雖不想飲什么酒敘什么舊,但兩害相權取其輕,總好過就此離去被蕭靈曜糾纏,也就順水推舟,“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多謝公子了。”蕭靈曜聞言挑起眉毛,拉著袖子不許她動,“你不是還有要務么?”甄蘊嫣然一笑,“我們升斗小民,不過是忙些柴米油鹽,和王爺的江山社稷比起來,哪還算得上要務呢?倒是王爺,也該早些回去,否則若誤了國家大事,可是大大的不好。”說著暗掐兩指,用力一彈,將他的手打開,隨即閃身避開。蕭靈曜本就恨沉名不知趣,見甄蘊明著趕他,竟要與這家伙獨處,更是妒火熊熊,咬了牙道,“公子面子好大,連甄小姐都推了要務,看來本王也卻之不恭了。”“哪有什么面子,全仗大伙賞臉罷了,”沉名見他咬牙切齒,卻也暗笑,故做謙遜,又請甄蘊一同往后園去,甄蘊見蕭靈曜出爾反爾,悄悄翻個白眼,快步走到頭里,丫鬟們會意跟上,顧颯也忙跟在她們身后,只將旁人隔得遠遠的。沉名便陪了蕭靈曜,一路信步閑聊,蕭靈曜顧忌他與甄蘊相熟,屢屢出言試探,卻都被他不著痕跡地敷衍了過去,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徒令蕭靈曜心浮氣躁,愈發將他視做情敵。
眾人穿廊過院,一忽已到園子最北,便見小丘上遍植花木,中間聳著一座二層小樓,造型拙樸,飛檐重脊一概全無,連所用木材亦是原色。甄蘊拾級而上,只覺花葉拂衣,暗香滿襟,行至樓前,門上懸著匾額,上書“月滿”二字,又有一副楹聯,“清光正如此,不醉即須愁”,倒是頗有幾分古意,想來這院子原來主人,也該是有些文采雅趣的清貴人家,然昔日珍愛家宅,終流落他人之手,可見人世際遇難定,便就榮華富貴,也難免一時得意,哪來什么天長地久。沉名的手下十分妥當,雖事出倉促,也麻利在樓前空處備下了桌椅杯盞,又有時令果子佐酒。三人落座,甄蘊見迷思抱著小意思,怕蕭靈曜見了白虎又要多事,便沖她使個眼色,迷思省得,悄悄躲到遐思顧颯身后。眾人先飲了一杯,沉名便道,“聽聞令尊為皇上千秋一事奔忙,此時應尚在途中吧?海闊風勁,實是辛苦,好在甄老爺為商多年經驗老道,此番定能令龍顏大悅,借此東風乘勝追擊,在龍鱗一展宏圖,也是指日可待,沉名先向甄小姐道賀了。”甄蘊又豈會不懂,客氣道,“公子說笑了,家父初次為官家當差,又有公子珠玉在前,因此打點起十二分精神,兢兢業業,萬不敢有些許差錯,哪里又奢求什么宏圖偉業,無非盡心盡力不負皇恩罷了。”沉名見她應對自如,頗有其父風范,也暗暗點頭,又道,“沉名也曾見過鯤瞳煙火,的確異彩紛呈美輪美奐,可惜龍鱗鮮有人知,此番能被皇上定作壽誕樂賞,倒多虧了王爺識得鯤瞳國色。”蕭靈曜本就滿腹火氣,聽他一語雙關,暗指自己為討好甄蘊而舉薦甄家采辦,即便屬實也是不快,看也不看他,哦了一聲,“照這么說,國舅素用你家采辦,也是識得公子國色了?”世人皆知夙國舅有龍陽之癖,沉名與夙氏并無首尾,但被蕭靈曜這么一說,倒像是以色事人了,偏偏沉名又是容貌平常,愈發透出嘲諷的味道,甄蘊心知肚明,忙低頭強忍笑意,反倒是沉名大方,一笑了之,“王爺最愛戲謔人的。說起來,這園子倒也適于居住,以后府上常給皇家當差,免不了舉家來遷,想必甄小姐也是提前打點之意。”甄蘊斷不會輕易認下,便道,“甄某卻沒公子想得那么長遠,不過才辦了一趟差事,又是趕了皇上千秋的巧,未必就說得到日后,況且在鯤瞳住得慣了,遷徙之事還要聽高堂吩咐。”蕭靈曜正盼她就此定居,忙道,“本王之前同甄老爺攀談,他言語之中,頗有落葉歸根的打算。”“雖說家父生于龍鱗,但家母卻世代都是鯤瞳人,”甄蘊淡淡一笑,“因此這根在何處,倒也難論,說句玩笑話,若真要落葉歸根,恐怕我就得住到大海中間了,說不清哪個是故鄉,哪個是異鄉。”“這有何難,”蕭靈曜不以為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甄老爺是一家之主,你們自然要跟著他,聽他的安排。”甄蘊聽得刺耳,暗暗皺眉,有心敲打幾句,也好斷他綺念,“甄某不太懂得龍鱗的禮俗,說錯了二位勿要見笑,在鯤瞳國,女子尊貴不亞男兒,比如家母便是一位女爵,但父親不以禮教相壓,母親也不以權勢相欺,向來都是有商有量,從沒有誰強著誰的,就算日后都來了龍鱗,也是出于關愛體恤之心,否則自以為是自作主張,叫人心不甘情不愿,又有什么意思。”蕭靈曜聞言一震,定定看著甄蘊,竟不能言語,他從未將誰如此放在心上,唯獨對她魂牽夢縈視如珍寶,恨不得掬在手心來呵護,倒真是命中魔障,可自己的深情厚意,在她眼中,卻是“自以為是自作主張”,卻是“強著”她,叫她“心不甘情不愿”,一腔癡意冰雪消,多情卻被無情惱,他又生氣又傷心,直把沉名滿園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想著今日必要與她剖白心跡,再不許她辜負自己真情,伸手便抓住甄蘊手腕,一把將她拽起,“你跟我來!”拖著她便要離開。顧颯大驚,忙竄上前擋住甄蘊,因怕傷了她,也不敢用蠻力,只牢牢握住蕭靈曜手臂,直瞪著他,“放開!”蕭靈曜勃然大怒,喝道,“放肆!區區一個小廝,也敢以下犯上,還不滾到一邊去!”一旁地聽便要出手,甄蘊見狀,忙喝一聲“住手!”她雖不得動彈,卻仍鎮定自若,看了蕭靈曜,俊眉一挑,“他可不是小廝,這位顧公子,乃是文老太師的關門弟子,認真論起來,與王爺也稱得上同門呢。”蕭靈曜一愣,然老太師曾任國子監祭酒,名下門生眾多,他又豈會在乎一個不見經傳的顧颯,冷笑一聲,“老太師桃李滿天下,本王的同門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什么稀罕。”“一千也好,八百也罷,由家父推薦的卻只得他一個,”甄蘊有所顧忌,終究不便與蕭靈曜大打出手,索性以柔克剛,只笑得云淡風輕,“顧公子與我家早已相識,知道我們要出門,生怕被無禮之徒糾纏,這才扮作小廝保護。王爺浮躁魯莽,怎能不叫他誤會?自然要挺身而出了。”顧颯與甄蘊相處日久,也培養出了默契,便有樣學樣,收了手袖著,做煞有介事狀,“孟子云,男女授受不親,禮也。甄小姐雖率性灑脫,終究是閨閣弱質,與男子肌膚相親,實在不妥,王爺身為宗室之主,更當恪己守禮,一旦傳出去,不但有損天家聲威,只怕連甄老爺也不免怪罪。”這最后一句卻是打中了蕭靈曜的七寸,他雖與甄熾相交日淺,也看得出這位岳父大人很有些傲骨,若真觸怒了他,抬出皇上也未必管用,后果可是不敢設想,這才悻悻松了手,幽幽看了甄蘊,欲語還休。甄蘊被他看得發毛,忙轉向沉名,“公子盛情款待,本該盡興暢飲,無奈甄某酒量尚淺,又不諳龍鱗禮數,生恐酒后失儀,倒將把酒言歡變成了不歡而散,既然天色已晚,便就此別去,告辭,”也不待沉名反應,微一頜首,回身便走。蕭靈曜不由急了,脫口喚了一聲,“甄蘊!”甄蘊本欲就此脫身,不想他指名道姓,只得又轉身,籠袖肅容道,“王爺,君向□□我向秦,甄蘊與您本就是陌路殊途,合當各奔東西,不勞王爺相送,甄蘊代家父再謝過皇家恩典。”說罷也不看他,飄然而去。蕭靈曜見她言語堅決,也不敢再窮追不舍,見她身影沒入花叢,卻是茫然若失,回過神,草草向沉名辭別,上馬回府。路上想到她一忽語笑嫣然,一忽又冷若冰霜,只覺這小女子的心思,實在難以捉摸,不由仰天長嘆,轉又想到沉名顧颯與她相熟,更是心亂如麻不得頭緒,連那句“陌路殊途”,回想起來也是字字刺心,竟是一會惱,一會笑,一會垂頭喪氣,一會又歡喜莫名,地聽留神瞧了,只暗暗叫苦,心想那甄家小姐果然妖孽,也不知給王爺下了什么法術,這一陣風一陣雨的,日后還指不定鬧出多少風波,看來自己這頂“密探”的帽子,卻要戴得越發鑿實了。
卻說沉名也不忙離去,獨坐月滿樓前,就著清輝淺斟低酌,慢慢玩味前因后果,竟是微笑。寶鼎王與甄大小姐,一個自負固執,一個高傲倔強,卻是好一出的硬碰硬,不知寶鼎王此次吃癟,會惱羞成怒對甄家著意為難,還是曲意逢迎加倍關照,甄蘊自幼生長脂腴,不過豆蔻年紀,便有此等卓然膽識,從容氣度,倒也令人敬佩,然英雄亦迫于時勢,她最終會不會懾于天威,委曲求全地嫁入侯門,卻是難說。沉名抱樸寡淡,這些年來身邊連個侍妾也無,想到寶鼎王那神魂顛倒之態,不禁搖頭感嘆情字害人,無論是緣是劫,誰又能隨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