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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時候,她接到了總部去英國的培訓通知,一去就是一年。
本以為心灰了到這一步,可以毫不留戀地揮袖而去,但推門看見他清峭憔悴的面孔,她突然軟弱。
管它的流言紛紛,管他愛不愛她,對她來說,想要的不過只是每天可以見到他。
心愿如此渺小卑微,但正因退到底線,更難抹去。
“你不愿意去培訓?”他皺眉。那天,他剛參加了傳媒介的盛典,不知為何氣色異常的慘淡,面上不見絲毫血色。
她看得心底隱約抽痛,點頭道:“是。”
“給我理由。”
她還沒回答,電話突然響起,她聽到他口中說著溫柔的話,但眼中冷洌沉寂。
很清楚電話那端是葉沉璧。
很清楚——他不愛她。
“你——為什么?”她一咬牙,問出了口。
“我想要更大的空間,沒有耐心按部就班。”他并不隱瞞,坦白回答。
“所以不擇手段?”她急問。
“你可以利用的手段光明磊落。”他把培訓通知放回她手里:“這是很好的機會。”
“你不愛她。”
“與你何關?”他看住她的眼睛。
她猝然心中一痛——他都知道,他什么都明白,她那些隱秘的心思他早看在眼里,到如今來冷冷問這一句“與你何關?”氣憤哀涼到了極處她反而鎮定,用力抓住培訓通知,唇邊勾起笑容。
“你決定去接受培訓了?”他問。
她吸口氣道:“是。既然你看重的只是利用價值,我又怎能放棄讓自己增值的機會!”摔門而去。
幾天后,她去了英國。專修大眾傳播。
在那個古老的大學城,她努力得讓人駭異,成績驚人,導師頻頻贊嘆。
只每一夜都有亂夢凌亂,夢中他眉目清峭,時而溫和時而涼薄,牽系得她思緒荒涼,心冷徹骨。
同學導師都在關心這個美麗的東方女孩為何日漸憔悴。
情緒最低落的時候認識了張文政,他頗有家底,儒雅挺拔,從事天文物理研究,對她溫柔寵溺至無可挑剔。
他是虔誠的基督徒,每個禮拜帶她去教堂。
跪在上帝面前,她眼眶濕潤。
要怎么才能不害怕不怨嘆不悲哀?
神說,信我者,得永生。
她說,我不要永生,我只要新生。
天上的父,我并沒有忘記的力量,請你,幫助我。
她心中凄惻,偷偷落淚。
教堂外,張文政在煙濕霧重的黃昏結結實實地擁抱她,沒有半分疏離,溫暖的用力的,滿懷寵愛。
他也是不愛說話的人,但他的擁抱,似已訴說千言萬語。
終于,她給他寄去了辭職信。
她沒有寄給人力資源部,而是寄給了他。現在想來,仍是沒有放下,若真的放下了,何必巴巴地一定要他知道她心念斷絕?
順利的時光必流逝如飛,一年半過去,她在BBC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女記者,工作繁忙但充實愉快,每天回家后,定有溫暖擁抱可以撲入,人生何憾。
她手中的煙不小心炙痛了手指,她急忙掐滅,回頭看去,張文政依然沉睡如嬰孩。
謝云生吁出一口氣,在張文政身邊靜靜躺下合上眼睛。
訂婚儀式在一個星期后。
謝云生拿著賓客名單瀏覽一遍,突然目光定住,許辰砂,這三個字撞進眼里,依然有慌亂疼痛。
她當如何見他?
喜氣洋洋?漫不經心?百感交集?視若無睹?
不是以為可以平靜面對了么,為何還是起坐不能平?
“云生,你那份單子是舊的,新的在這里,你來拿新的去看。”張文潔另外遞來一份。
謝云生接過卻沒有心情再看,隨手放下走到外面去抽煙。
訂婚儀式自是熱鬧非凡。
謝云生換好衣服,坐著化妝。
“謝小姐,你是不是有點緊張?怎么額頭上一直冒汗?這樣很容易糊掉哪。”
謝云生勉強笑一笑:“對不起。”
“沒關系,謝小姐,張先生這么疼你,連化妝都陪著,你還緊張什么?”化妝的小姐笑道。
張文政微笑握住她的手。
走進大廳,謝云生動用了最大的毅力來讓自己保持一個得體笑容,暗下決心,等會見了許辰砂,定要給他最落落大方的問候,讓他知道,她已非當年。
可是——一直沒有見到許辰砂。
他沒有來。
她積聚了所有的勇氣,積聚了這兩年來的所有努力,要向他展示一個驕傲閃光的自己,可是一腳踏空——他根本不出現。
真的,不是不懊惱。
閑聊時忍不住問:“今天請的客人都來了嗎?”
張文潔點頭:“當然。”
“可是——我好象沒有見到Lyre的許辰砂先生,我還以為他會來恭喜我,想來我當年還是他的下屬。”謝云生若無其事地笑言。
“哦……他……”張文潔卻遲疑。
“怎么?”謝云生看著張文潔神情,忽然緊張。
張文潔嘆口氣:“他死了,就在兩個星期前。”
謝云生猛地站起身:“你說——他死了?”
張文潔拉住她:“你怎么了?”
“對不起,我太震驚。”謝云生緩緩坐下,神情蒼然。
“他與許氏的恩怨,旁人也不大清楚,總之是許家的老爺子把他告了,判刑后沒幾天他就死在了監獄里,想來也夠慘,臨死身邊連個人都沒有。”張文潔唏噓。
“這樣。”謝云生思路混亂,茫然只知道重復:“他死了,怎么就死了……”
“他原來還做過你上司,我都不知道。這種事情,真是沒辦法,聽說他到后來已經病得很重了,就算許家老爺子不告他,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晚期胃癌,在監獄里內出血,吐血死的。”張文潔拍拍謝云生的肩:“你也不要太難過了,商場上的事情,說穿了就是鬼打鬼,他只不過輸得慘了點。”
“他的墓地在哪里?”謝云生問。
“他沒有墓地。他的骨灰被一個人帶走了,那人你知道是誰嗎?是他弟弟的太太。流言多得不得了,說許辰砂就是與那女人關系曖昧,后來病成那樣了還一門心思為她奔波,有人說得更夸張,說許辰砂根本是為了她累死的……”張文潔還在說著什么,但謝云生都沒聽入耳去——往事荒蕪紛亂,回憶因為鈍重的疼痛而顛倒糾纏,如同一只巨大的黑洞,牽扯著人以暈眩的速度墜落。
他死了。
他已離去。
他的人已經不在。
誰還管他的流言?誰還管他愛誰?
他活著的時候,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
她從來只見他孤意在眉,任他為誰深情于睫。
從來沒有想到,她回來的這一趟,原來竟是——為聽這一個噩耗……她奔波這一場竟是為他千里奔喪。
天上的神,你并不給我機會忘記。
如果他健康平安飛揚跋扈地活著,或許她可能會淡忘,可以慢慢學著不在乎。
可是他偏偏死了,還死得如此凄涼。
她并無機會為他親手扶靈,甚至到如今無處憑吊,卻讓人情何以堪。
“云生,你哭什么?”張文政走過來,驚訝說到。
謝云生將一張面孔深深埋入掌心,仿佛再無抬起的力氣。
她曾向上帝祈禱能夠得到新生。
可是,如果往生已經支離破碎千瘡百孔,何來新生?
她的新生,永遠都將被印上裂痕,終其一生,再也不能彌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