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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降落的時候,謝云生微微合上眼睛。身旁人關切地握住她的手:“累了?”
她把頭放在他的肩上,沒有說話。睜開眼時,亮黃色陽光陡然撲入,映得眼角璀璨,卻是淚光。
離去兩年,終又回歸。
以為一生都不會再回這個傷城,但如今——她獨立自主,事業已有小小成績,生活極之富足安定,而且——她轉頭看向身邊人,只見亮晶晶的陽光勾勒出他俊挺側面,看她的目光溫柔關愛——是,她已再世為人,當可安心回來,不必懼怕江湖重逢。
“云生,你這次愿意跟著我回來,我很感激?!睆埼恼H吻她額角。
“這么客氣真讓我尷尬,這里也是我的家鄉。”謝云生勉強笑笑。
“我們順老爺子的意,訂婚儀式完了就走。”張文政如何看不出女友心神不寧,溫言安慰。
謝云生點點頭。
張文政的姐姐親自來接,開一輛平治跑車。那輛跑車仿它五十年代鷗翼同伴的色系,鮮紅真皮座位,銀灰色車身,非常美麗,一路都有人側目在看。
謝云生有點恍惚,當年,那人只開黑色跑車。穿象牙白襯衫,開黑色車子,眉目清峭。
“云生,這是大姐?!睆埼恼吐暲嘏扬h忽的靈魂。
“張文潔。”張家大姐大方地伸出手,饒有趣味地看弟弟的未婚妻,那女子五官并不柔和,有種倔強堅清的氣勢,如果工作上看到同事這個面相那是要留個心眼的,但不知為何那女郎現在心神恍惚,眉間多一分蒼茫婉轉,倒生出惹人親近憐愛的味道。
謝云生自知失禮,很是尷尬。
“沒事?!睆埼恼谒叺吐暤?,轉身對大姐道:“飛長途真是可怕,我們都累傻了。”
“回家就好,爹爹眼都快望穿,早就在吩咐人準備滿漢全席為你們接風?!睆埼臐嵈笮?。
謝云生只是笑。
回到張宅,果然是燈火通明,老爺子已按捺不住頻頻張望,身后簇擁著大堆親戚朋友。
當下即是一番烈火烹油的相見歡,謝云生隨著張文政身后,一直微笑,也不多話。
覷了空,張文政對他暗笑:“以前在英國你張牙舞爪的像只獅子,怎么一回來就乖了。”
謝云生回應:“你希望你們家里人人都知道你要娶一個悍婦?”
“不敢不敢。”張文政投降,想一想仍是遺憾:“但我還是更喜歡英國時候的你,答應我,云生,回去后你得變回去?!?
謝云生低頭喝水不理他。
她自己亦覺奇怪,為什么一踏上這塊城市的土地,當年那種茫然無措的凄惶就又縈上心來?
好容易對付過去一晚上,躺上床時已是深夜,疲倦得骨頭散架。
“老天,終于可以睡覺了。”張文政□□一句,立刻陷入沉睡。
謝云生雖然也已累得半死,但輾轉半晌仍是無法入眠,索性裹著睡衣走到露臺點一支煙。
張宅很得鬧中取靜的意味,在這里看不到城市華麗的夜景,長夜靜寂清涼。
她看不見屬于他的一盞燈。
她以為自己早就擺脫,以為自己已經痊愈,但是,仍擋不住往事翻卷。
曾有無數個夜晚,她在Lyre的大樓下,抬頭仰望那一方明亮,又無數次地尋上樓去,說著許多可笑的借口,其實只是回去為他煮一壺咖啡。
他喝最濃的炭燒咖啡,不加一點糖一點奶,極苦。他并不是懂得享受咖啡香醇的人,只是單純地以之提神。
又有偶爾的時候,見他倦極伏案,幾縷發絲散落蒼白額上。
或者,見他獨自站在窗前抽煙,身形瘦削如剪影,煙霧繚繞中眼哞漆黑陰郁。
她不能控制地無數次去而復返,直到有一天,他看著她微笑:“又把什么忘這里了?”
她窘得漲紅面孔。
那時候他還只是Lyre旗下一家報紙的部門主管,她大學畢業,在他手下做助理。
報道之前,她不知道為了這個位置,報社早有經驗豐富的女助理覬覦,不料卻被新來的她占了去。
上班第一天,人力資源部交給她一疊表格,要求準確填寫。填到其中一項,她頗費躊躇。
“填個表都不會填,以后怎么辦?!迸缘囊蝗思饫饫獾卣f。
“夏焰,請專注你的工作?!彼銮陕牭?,對她點點頭:“你跟我進來?!?
他把表格拿在手里,看到留空的地方是父母姓名,當下也沒有多問,只道:“交給我就可以了?!?
她眼眶有些發澀,因身世坎坷,從小到大,喋喋詢問者有之,鄙夷輕視者有之,但抱以沉默尊重的,只他一人。
就為這一點,她已決心要回報給他盡心盡意的努力工作。
也許,是太想做得完美,反而表現笨拙。
一份報告,她一個通宵做完急忙交給他,結果被紅筆劃出好些明白的數據錯誤。
一個方案,她廢寢忘食在最短的時間做出,結果竟然項目簡介里就有數個錯別字。
她懊惱得要哭出來。
他請她在自己坐下,為她倒杯茶,溫言問:“是不是我給你太大壓力?”
面對他的溫和,她再忍不住,低著頭掉眼淚。
“如果工作中有什么問題,可以告訴我,我們再協調?!彼娝奁溉坏?。
她搖頭,喉中哽咽,有一句話她沒有說出口,他也永遠不明白,其實,她最承擔不起的——是他的失望。
三個月的試用期飛快過去,他給了她很好的評鑒,她終于成為Lyre正式員工。
與幾個小姐妹的慶祝會上,有人同情地問:“在許某人手下做事,日子很不好過吧?”
她詫異:“怎么會?”
“可是都說他是社里最嚴厲的主管,脾氣也壞,有次開會我親耳聽到他連社長都頂撞,話還說得很不客氣?!绷硪蝗松酚薪槭碌氐?。
她搖頭:“他從沒對我們發脾氣?!?
“瞎說,上個星期夏焰的報告還被他扔出來了?!?
“好了,我知道了,云生的意思是許先生從沒對她發過脾氣?!庇腥撕俸傩χ鸷濉?
她面上作出氣惱的樣子,心底卻有隱秘的喜悅。是,他從來不對她發脾氣,他一直都溫和有禮,對她多有回護。
想來,當年年輕的她,心中并無多大的野心,無非是想努力工作為自己賺得經濟獨立,平靜度日已經滿足。
每天,只要看到他專注工作的身影已經覺得愉悅,全不曾預知生活自有它的兇險。
工作半年后,她積攢了小小一筆錢,興高采烈地買了禮物去拜訪曾給她諸多幫助的老師。
曾經意氣風發的老師如今已落魄,昏黃的燈光下,她難過地蹙著眉聽老師訴說生活的諸多不如意。在她暗自自責的時候,老師狠狠地抱住了她,野蠻地撕開了她的衣服。
她驚駭至魂飛魄散,抵死掙扎中用力咬傷了那糾纏上來的粗魯唇舌,奪門而逃。
城市的燈光華麗明亮,她心里完全崩塌得潰不成軍,只覺車水馬龍都成蠻荒洪流,往來人群盡皆面目猙獰,讓人不知還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還有什么人可以信任。
昏亂中,她徑直奔去的地方依然是Lyre,望著那一方明亮直奔上樓,但臨了卻又怯了,在電梯口慢慢坐下,緊緊拉住衣襟,心中慘苦。
他工作完,走出來看到她,詫異蹙眉,俯身扶起她。
見了他深黑眼眸關懷神情,她方覺無限委屈悲涼心酸襲上心頭,淚水簌簌掉落。
他抱住她,輕輕拍她的肩。
她只記得自己在他懷中如一只小動物般嗚咽。
他沒有問發生什么事了,但在送她回家后的第二天,為她另外安排了住處。
她拒絕。
“你是我的助理,我工作時間不太規律,你住得近一點,方便配合?!彼坏馈?
在接下來的日子,她得到越來越多展現才華的機會,他以深信不疑的態度對她委以重任,如果她有什么沒有做好的地方,他私下指點,與她一起彌補,但對外從來褒獎有加。
毫無意外地,她迅速得到加薪、升職。
靜夜思量,他如此照顧回護,是否多少有不一樣的情意在?
年輕時候,對愛情童話依然有不切實際的幻想,而每個女孩子看自己,總還是會覺得獨一無二。
不明白,童話之所以成為童話,就是因為它的不可實現。
很快,他與Lyre大老板的掌上明珠葉沉璧走在一起。
當年葉沉璧喜著顏色明艷的衣衫,他則以不變應萬變,永遠穿象牙白襯衫深色西裝,偏偏合襯得不行,兩人走到哪里,都讓人目光忍不住流連。
但是,他面上并無多見歡容,也從未流露戀愛中人興奮甜蜜的神情。
漸漸有流言暗中滋生,人道他與葉沉璧在一起,不過只是貪其權勢。
關于他的身世,亦零零碎碎傳入耳中。
在工作中,她也越來越多見了他的陰狠手段。
是誰說的——偶像,是用來打碎。幻想,是用來破滅。光環,是用來抹黑。
她只覺得心一點一點地灰下去。
她寧愿他愛她。
寧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