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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冬年月,大雪紛飛。
整個洛陽城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府里的下人都裹上了棉衣,而此時身披狐裘大衣的母親,銀牙咬碎,手里的銀帕都快被絞爛了。
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頭戴虎帽的她怯怯地躲在父親的身后,一雙水盈盈的杏眸充滿了好奇和害怕,身上的白色裘衣襯得她粉*嫩可愛。
從父親的述說中,他才知道,這個小姑娘的爹娘已經去世了,而父親不忍好友的女兒顛沛流離,受苦受累,于是把她帶到府里,想收她為義女照顧她。母親笑著說但聽老爺吩咐,可轉頭回了房,她狠狠地啐了口,“賤人,死了也要擾人清凈。”
原來父親在年青時便愛慕她的母親,可她母親卻愛上了他的兄弟。在苦苦糾纏一番后,父親忍痛放手,娶了母親,可心里一直想著她。在得知嫁個武將的母親本來是極其不愿意的,可一看到父親便對他一見鐘情了。嫁過來的幾年里,父親對母親客客氣氣的,母親剛開始以為是父親性子冷淡,可等他娶了耿氏,那個跟她母親有七分相似的女人,她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人活著的時候,就時時讓她受氣,人死了,得了,直接送了個小的到她面前添堵。
往常溫婉大方的母親像換了個人,說出了極其惡毒的話,他眼眸微閉,對此見怪不怪。父親對母親冷淡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只要是有關那個女人,母親就會失常,更別說那個女人的種就在眼皮子底下。其實他對女人這些事十分厭煩,奈何眼前的人是他嫡親母親,他就算再不耐煩也得乖乖坐好側耳傾聽。
不過聽著聽著,他的注意力漸漸被屋外那一串串銀鈴般的笑聲吸引住,估計是今早的那個小姑娘和丫鬟在外玩雪,她笑得可開心了,聲音都傳到了屋內。母親也聽到了,鐵青的臉一下子全黑了,咬牙切齒,“這小蹄子,存心來笑話我,好啊,來日方長,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既不贊同,也不反對,只微微欠身告辭了母親。
此后,府里氣氛很復雜。父親很疼她,把她當親生女兒看,母親在人前也疼她,在人后就不停地給她穿小鞋。而她深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能忍就忍,不能忍的就打碎牙血咽肚里。于是,父親在時,她就像個小姐一樣被人寵,可父親不在時,就連府里最低賤的下人也給她氣受。
他對她的境遇不甚關心,只是碰到了欺負狠了的,他偶爾會說上一兩句,管用不管用便不是他的關心范圍。直到那件事發生后·····
年初,他被派去江西那邊鎮壓暴民,卻不小心在那里染上了天花,被抬著回了趙府。為了避免感染,他被安置在府上最偏遠的地方。在那段時日里,他看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依舊是趙府尊貴的四公子,可現在府里哪個人不嫌棄他,哪個不想離得他遠遠的,就連打小疼他的母親就只看過他一回。
就算鐵打的心,也會在這些日.日熱嘲譏諷,嫌棄厭惡的眼神和話語中漸漸消磨。而在那段日子里,支撐他的竟是她的笑容。
他還記得,她第一次來探望他時。正值晌午,天氣大熱,提著小飯盒,梳著小雙鬟,左顧右看,躡手躡腳地進了房間,生怕她打擾他睡覺。當時他萬念俱灰,看什么都不順眼,只覺得她那可笑的動作完全是來羞辱他的,怒不可竭,呼聲喝道,“滾!”
她緊張地左顧右看,被他一聲嚇的趕緊撲過來捂住他的嘴,“噓,小聲點,我可是偷偷溜出來的。”
他怒視著她,還不快把臟手拿開。
她悻悻地松開了手,邊從食盒中拿東西,邊低聲安慰她道,“我知道你得的是天花,怕傳染給我,才那么兇我。但你放心,我以前也染上了天花,以后再也不會被染上了。”
誰關心她會不會染上,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
“來,喝藥吧。這是我用以前治我的方子熬的藥,保證管用!”她正轉身想喂藥,卻冷不防地被他使勁一推,藥都灑了一地。
她啊地跳了起來,拍了拍身上被濺到的藥水,怒著塌上的罪魁禍首。
罪魁禍首也得意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也略微有點松動,剛剛那一下幾乎用了他全部的力氣,現在他還喘著粗氣。不過心里卻愉快極了,怎么了,他就這樣,伺候他這個廢人覺得委屈,哭啊,到他爹面前哭啊,哭的越大聲越好,讓她的靠山好好整治他這個廢人呀!
可沒有多久,小姑娘臉上的怒氣很快就消失了,換上了他看了就礙眼的笑容,“我不生氣,阿娘說,跟生病的人生氣是最蠢的。”
“早就料到了你會來這招,”她突地狡詐一笑,從食盒里又摸出一碗藥,“當當當,在來之前,我多熬了一碗。”
他快被她的笑氣得吐血,半挪著身子想像剛才一樣打翻它,可早就有預警的她先他一步放到了他觸及不到的桌子上,她打量著他的動作,嘆道,“嘖嘖,看來,在喂藥之前,得先讓患者老實老實。”
那個該死的孤女,居然把他雙手雙腳捆了,把藥硬生生地灌進他嘴里,身上的內衫都被藥水打濕了。他憤恨地掙脫開她的手,眼睛里憤怒的火焰能燒死個人。
她居然還笑瞇瞇的,“真乖,藥都喝完了。接下來,恩恩,”她看見他內衫上的藥漬,語出驚人,“該擦身子換衣了。”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擦身子?!換衣?!
他怒瞪著她,渾身上下都散發冰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