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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這么說,叫你拋了高官厚祿拂袖出去,也是不肯的,對不對?”瓔珠偏不叫他滿意,笑吟吟斟了一杯酒,對文華之道,“說到仕途兩個字,真叫人又愛又恨,即便當年李太白洋洋灑灑做了許多好詩句,說到底也是水中花影中月,發牢騷吃酸醋而已。”
一句話說得文華之噴笑,陳潤生雙眼晶亮地看著她,“難得你旁觀者清,那就過來陪我們吃一杯。”
其實他與文華之交情不過爾爾,言語志向都不投機,又是第一次請客,本來無話可說,難得有瓔珠巧笑嫣然地夾在當中,一句俏皮話,一杯甜蜜酒,居然彼此有些猩猩相惜起來,飲至半酣,陳潤生舉杯對了文華之慢慢道:“君子無欲則剛,文兄為人光風霽月,我自愧不如,可惜文兄喜靜不喜動,極少在外應酬,錯過了許多宴會酒席,叫人無緣深交。”
文華之聽得眉頭一皺:“這話不對,我也是喜歡熱鬧的人,不過平時所見那些官場子弟,一個個驕奢淫逸,面目可憎可惡,不耐煩同他們走得近。”
“話雖不錯,我卻要勸你一番了。”陳潤生沾了口酒,見文華之面色微酡,興致頗高,便輕輕道,“水至清則無魚,論起品格秉性,世上能有幾個真正的好人?不過各取各的好罷了,朋友間也是如此,使得著力氣,做事穩當,脾氣又十分依順的,豈有不結交的道理呢?”
文華之聽得不順耳,勉強一笑,也不反駁,瓔珠眨眨眼:“‘想來文公子清閑自在慣了,又不求人靠人,當然處處‘君子之交淡如水咯’。”
一句話說得文華之面色稍霽,重新舉杯敬陳潤生,“我自知性情頑劣,又不好鉆營奉承,說話辦事難免掃興,若有什么言語得罪的地方,請陳兄體諒。”
話雖客氣,陳潤生卻心頭一冷,想不到白費了許多功夫,只說錯一句‘水至清則無魚’,兩人之間又變得涇渭分明,正絞盡腦汁想挽回尷尬,忽然眼前一亮,瓔珠親手托了碗清蒸鯽魚過來,端端正正放在桌面上。
陳潤生看了一眼,“好好的一尾魚怎么干凈至此,連片蔥姜都不見,廚子越發混日子了?”
“你別怪他,里面的東西是我拿走的。”
“哦,這算什么意思?”
“這叫‘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想它以前在水里時何等快活,水草、苔蘚、蟹蝦、食餌……一件都少不得,如今落到這里,自然什么也用不著,魚網恢恢,管它肥的瘦的清的濁的,聰明的愚笨的,一骨腦兒兜成一道菜,廢那些勞什子又有什么用!”
“喲,好一張利嘴,簡直把我們兩個全罵進去了!”陳潤生拉起文華之,“不行,文兄,我們兩個定要敬她一杯。”
“我只喝文公子這杯,不和你喝。”瓔珠笑吟吟對著文華之吃了一杯,回頭對陳潤生道,“你這人太過精明,蔥姜總放得太多,多瞧一眼也辣死人。”
氣氛總算又緩和下來,陳潤生重新高談闊論,文華之亦是含笑對答,瓔珠便不再多話,手把酒壺殷勤勸酒,溫柔如解語花一般。陳潤生看得滿腹邪火,好不容易散了席,送走文華之,回頭一把揪住她,“方才你說得很得意,是不是,看我怎么教訓你!”
瓔珠無處可避,只好軟綿綿的讓他抱住,道:“陳公子,祖上的那塊玉不要了嗎?”
陳潤生想也不想,“你們的詭計我哪會不知,那塊玉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我還不乘早撈些好處。”一邊說一邊又去咬她面頰,瓔珠轉頭躲開,“本以為你是文雅之士,想不到也是個食不知味的俗人。”
“什么意思?”
“我是芙蓉閣里出來的,隨便怎樣都可以,可惜你文雅氣質,竟也學那些粗胚,和他們一樣行事,我是怎么都可以,辱沒了你自己才是可惜。”
陳潤生聽得奇怪,“我該怎么樣才算不辱沒自己?”
瓔珠乘機脫身出來,嘆一口氣,“可憐我家里遭了難,才落到這般光景,縱然媽媽體恤,沒有在芙蓉閣外掛牌子,每回指定的也都是斯文的客人,終究做得是依門賣笑的勾當,牛也好,馬也罷,只要他肯拿出幾個臭錢來,便是座上貴客,難免逢場作戲做喬張致,客人也覺得我們眼里只認錢不認人,互相騙來騙去的,日子久了,真成了爾虞我詐,說到底又有什么意思?那些粗魯低劣的客人,自然無理可喻,倘若讀書人也和他們一樣,豈不是有辱斯文?陳公子,我在你府上,俎板上的魚肉一樣,左右逃不掉是你的人,何必苦苦相逼,大家做污穢之事呢?”
陳潤生被她說得肅然敬起,不由松手,“無論真假,能說出這樣入情入理的話,你也算是個奇女子了。”
“其實我也是有私心的。”
“哦?”
“公子,你若早早乘了心意,必定看待我與以往不同,人非草木,敦能無情,我也會殷勤相對,旁人一目了然,還怎么籠絡那位文公子引他入甕?”
陳潤生被她說得通體舒服,縱然被拒,仍是滿面春風,笑道:“不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們的事還是慢慢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