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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陳潤生來時已是中午,瓔珠房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桌上擺了幾樣點心,笑眉笑眼地親自迎他進門,陳潤生喜氣洋洋,真有幾分新倌人模樣,坐在桌旁探頭一看,原來準備的是豬油餃、鴨肉燒賣、軟香酥、蜜橙糕,等一旁碧桃捧上六安毛尖茶,自己舉起筷子先挾了塊軟香酥吃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么?”
瓔珠抿嘴一笑,“你急什么,手續還沒辦呢。”
“忘不了。”陳潤生自懷中摸出一封銀子給她看,“這些可夠了?讓你媽媽來點數吧。”
瓔珠輕輕推開他的手,“才不是這個呢。”
陳潤生雖然也常入煙花間,倒從未給誰包過夜,見她認真,不由好奇,先放下銀子喝茶,候了一會兒,果然樓下‘咚咚’腳步響,春娘滿面春風地上了樓,也是穿戴整齊,見了陳潤生,深深一福,細聲細氣道:“承蒙公子錯愛,瓔珠有幸……”
陳潤生再也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來。
瓔珠低頭偷笑,一旁的碧桃的眉毛也情不自禁彎下來,春娘不由紅了臉,解釋道:“這原是我們芙蓉閣的老規矩。”
“好了好了,什么狗屁規矩,你又不是嫁女兒,學人家做親家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陳潤生指著桌上的銀子,“我先包她兩個月,你看看,這個價錢對不對?”
春娘看了一眼,也不接,依舊細聲道:“倒不是夠不夠的問題,不過一行有一行的準頭,我們瓔珠雖沒在門前掛牌子,但她的好處未必輸給那些有牌子的……”
“好黑的心!”陳潤聽不下去,重重把筷子拋下,冷笑一聲,“你道我是新手不懂事嗎?脂皮畫曲里里外外有幾家門檻,哪一戶省心哪一戶費錢我會不知道?你們芙蓉閣再大也大不過對街的清河坊去,那里當紅的姑娘包夜也只開這個價。”
“公子,你這話錯了。”春娘理直氣壯,反而聲音朗朗起來,“虧你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人,怎么也只把眼盯著牌子上的姑娘,卻不知她們最貴最不可及,像我們這的花雨濃、柳眉兒,平時哪一天沒有三五個豪客找她?說句得罪人的話,就是碼了銀山上去她都未必抬眼。或者你想貪吃這一口鮮,那我就全沒話頭了,細想想,她們都被人捧慣了,真肯盡心盡力只陪你一個人?說是包十天半個月,還不是今天頭痛明天腳疼,等著你陪笑臉上去哄她們開心,隔三岔五又逼著你打首飾添馬車什么的,你怎么辦呢?充大頭把銀子花得流水似的?或者真惱了,存心給她們臉色看?她們倒是真不怕的,袖子一甩扭頭走人,反正身后還有好多客人等著呢,你白忙活一場又得到什么好處?依我看,你把個傻子讓給別人做,你做第二種人去,找我們瓔珠這樣即干清又體貼的姑娘,一樣的稱心,一樣的快樂,卻不用花這么多的冤枉錢。我先不收你的銀子,你自己好好想想,斟酌一下罷!”
陳潤生本來滿腔熱情的來,被她唧唧咕咕,絮叨了一大堆話,頓時心頭一涼,眼看春娘篤篤定定轉頭要走,像是真不在乎這樁生意,更覺尷尬,一時惱羞成怒,跳起來,“這個夜我不包了!”
“公子且慢!”瓔珠忙上來阻住他,又責怪春娘,“媽媽,這話說得糊涂了!”
“喲,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沒嫁人呢,就開始嫌我不是了?”春娘立眉瞪她,“大約看戲看多了,自以為是王三姐招到薛平貴——有瞧頭了?人家舍得小姐不做去跟討飯的,你算什么東西,通房丫頭都沒邊兒的事,何苦先學人自賤自價!”
“媽媽為我好,瓔珠哪能不知道,只是你替陳公子想了半天,卻沒有替我好好想一想。”
“這算什么屁話?”
“我倒不是幫著誰,說句公道話罷了。不錯,紅牌姑娘有紅牌姑娘的厲害,可客人也有客人的麻煩,譬如上次的那個朱八爺,真正山西佬的脾氣,不住夜包夜,每日晌午后來坐到晚飯前走,一來就霸著門不讓別的客人得空,花十個錢泡壺茶都比切了他肉還要疼,羅羅嗦嗦討價還價把媽媽都纏得不行。再譬如那個何二爺,還說是讀書人呢,開出來的票子竟是假的,媽媽找人同他理論,總強不過他身后縣大爺的招牌,最后你討了幾個錢?虧還是不虧?這也算了,但凡這些客人,大多盡著法子找我們的便宜,媽媽難道不覺得厭煩?依我看,陳公子算是好說話的,你便乘了他的心,大家明白人對明白人,做起生意也爽快容易。”
“唉,我難道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惜你一番苦心,人家卻未必肯領這個情,方才我何曾說過什么錢,只想同他好好商量,通融通融,他倒反咬我一口說貪心,我冤不冤?”
“好了好了,你直說吧,別再兜圈子了。”陳潤生方才氣頭上,現已漸漸明白過來,“有什么事可以通融的?”
“公子莫怪,瓔珠把你們的事都告訴我了,我倒不在乎你們到底在弄什么勾當,只是既然是兩筆生意,總不能只收一筆的錢。”
陳潤生一怔,頓時臉上飛紅,看了瓔珠一眼。
春娘道:“你別看她,她原是我們這里的姑娘,怎可自行主張,日后吃了虧就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