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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樓本是長安最大酒樓,每日晚間,樓下常常圍了幾百個花枝招展的女子,全聚集于廊檐之下,等待酒客召喚入內(nèi)陪酒,此時已亂作一團,眾人團團圍住一名彩衣女子,只見她扯著男子的衣襟,嬌啼婉轉(zhuǎn),說一回哭一回,男子抽身想走,無奈被她牢牢扯住,周圍又堵得水泄不通,一時竟脫身不得。
聲音傳到樓上,引得閣子里的人紛紛伸頭出去,看樓下動靜熱鬧,索性也不吃酒聽曲,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有伶俐的已下樓打聽明白,上來一五一十說給大家聽。
原來彩衣女子是雞兒巷里的姚三娘,曾與京中來的宣德郎李瀾山盟海誓情定終身,兩個約定了去南方李瀾故鄉(xiāng)面見父母,臨行前,姚三娘打開私橐,一半給了媽媽做贖身錢,另一半交給情郎做嫁妝,誰知沿汴河往東南的水路上,李瀾將姚三娘灌醉在旗亭里,自己搶了船奪路而去,可憐姚三娘小腳伶身無分文乞討回雞兒巷,誰知才隔了一年半,竟讓她又遇上負心人,頓時沖過去緊緊拖住,定要為自己討個公道的。
一番話說了半天,樓下也是越鬧越烈,驚動到巡街卒子前來,一時難辯真?zhèn)危餍园褍蓚€男女都綑了,一同扭送去官府,樓下的人才漸漸散開。
文華之皺眉:“宣德郎不過正七品的小官,怎么敢做如此無賴之事,簡直有辱斯文。”
田德陽是慣要和他作對的,聞言扇子一并,冷笑,“你怎么知道那是宣德郎,我還說我是丞相呢,你怎么不相信?叫我說,就是那□□豬油蒙了心,想當夫人想瘋了,被人騙財騙色也是活該。”
樓上其實很有幾個他口中的“□□”,就是男客中也有人認得姚三娘,做過她的恩客,曉得她的苦惱,只是礙了田德陽的名頭不敢解釋,大家紛紛點頭,齊聲數(shù)落姚三娘的不是。
反倒是文華之從未見過她,聽田德陽話說得無禮,又不肯隨大流,立刻搖起頭,“你這話也太冷酷無情,她不過是個弱女子,出生在那種腌臜地方,總想脫籍從良的,剛巧又遇到個溫柔體貼的男子,把終身托付給他也是人之常情,怪只怪小人乘虛而入,照你的意思騙財騙色的人反倒有道理了?這話說得太武斷,可算是非不分!”
“嗐,你敢罵我!”田德陽怒,向左右道,“誰請他來的?話不投機半句多,這人果然榆木腦袋無藥可救,快別等我自己動手,你們先找人把他叉出去!”
大家又是尷尬,人人把眼所脧了陳潤生,卻見他含笑端了酒杯側(cè)耳聽曲,像是什么也沒注意,田德陽下不了臺,真的自己站起來去找文華之的晦氣。
他與文華之的座位隔著半席桌面,一路擠過去,旁人也伸臂來勸,全被他一一擋開,一路行到文華之眼前,突然腰際吃力,整條玉帶不知怎地散了。
那條帶子上用絲線連了三枚羊脂玉片,光滑瑩潤,本也不算什么稀罕物,難就難在玉佩周圍還圍了一圈小指頭大的珍珠,粒粒精圓,在燈光下燦燦生輝,此刻順著衣裾骨碌碌滾了一地,玉片珍珠‘的的篤篤’響不絕耳。
田德陽一呆,再不管別的,自己搶先彎腰下去拾,桌旁眾人也有幫忙的,也有看熱鬧的,也有指手劃腳呼呼喝喝的,大家推推搡搡亂成一團,文華之被人擠得避到一旁,還在猶豫,忽覺得身后有人在他衣角上牽了一下,轉(zhuǎn)過頭去,卻是陳潤生帶來的那個面目秀麗的女子,一雙美目亮如明星,輕輕向門口處遞了個眼色。
文華之這才醒悟過來,小聲地向她道了謝,自己乘亂走了。
等大家收拾完畢重新入座,人已走得蹤影不見,田德陽的玉片也砸碎了一塊,滿腹怒氣無處發(fā)泄,盯著眾人問,“不對,方才分明有人在背后扯斷我的腰帶,那個人到底是誰?”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氣也不敢出,有個帶烏角巾的士大夫眼瞅了陳潤生,嘴角喃喃地似乎想要說話,陳潤生抬眼看了他一下,聲音清朗道:“不錯,閣子里確是人多了些,田大人家財萬貫,自然也不會把那些小玩意看在眼里,只是哪個人竟如此魯莽無禮,真正不識眼色不懂道理,很該拉出來好好罰一下!”
他既這么說,打狗還須看主人,再沒有人敢立出來指認了。
好好的一頓酒吃得乏味起來,田德陽徹底倒了胃口,再不肯多留,不過又吃了幾杯酒,手搭著女子香肩歪斜著去了,余下的人也就一散而盡。
陳潤生領(lǐng)著瓔珠坐了馬車往脂皮畫曲而去,乘著無人,陳潤生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使的這點小心思,又沒被人指出來,因此自以為很得意,是嗎?”
“公子說什么,瓔珠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