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瓔珠不簡單。
大約十六七歲年紀,不算是頂尖的人物,只七八分的顏色,然而天生一張嬌滴滴雪白的鵝蛋臉,眉毛漆黑五官精巧,一把黑臻臻的頭發(fā)梳了個秀逸的流蘇髻,兩條辮子上飾滿豆子大小的珍珠,累累垂在肩旁,別樣的清麗柔婉。
然而她的好處倒不是生得美,卻是樣樣件件都恰到好處,說話辦事,妝容打扮,貼著人心的舒服受用,接客不過半年,已升為脂皮畫曲芙蓉閣數一數二的紅人,老鴇兒心尖子上的寶貝,人人評說:天生吃這行飯的材料。
譬如此刻,她手心攥了熟絲羅帕,輕輕掩在唇前,卻又露出一角湘妃色胭脂,顏色秀雅,倒不是當下青樓勾欄里盛行的那種小桃紅,初見時極艷,時間久了便有些發(fā)膩。
“不知陳公子平日里喝的是什么茶?”嫣然地問對面的新客人。
陳公子不答,只顧將手上紙扇反復打開折起,他約有二十五六歲左右的年紀,身上一領玉色素紗圓領單衫,腰間松松挽了絲鸞絳,越發(fā)顯出身材俊雅,舉止軒昂。等了半天,才閑閑問一句,“你就是瓔珠?”
“是。”瓔珠被他瞧得心里奇怪,恰好下人提了食盒過來,借故扭身去接,將旋炒銀杏、烏李、栗子、棗箍荷葉餅、鏡面糕等吃食擺在窗前花梨桌上。近門口處支著一個大銅火盆,存了通紅的炭,頓著銅銚,里頭蓄了新收的雨水,細長的銀勺自錫瓶里挑出茶葉放在白銀蓮花蠱里,立刻有下人上前取去沖茶。
不是行首的名妓,屋里的擺設用具也已很看得過去,帳幔茵褥皆用錦綺,粉墻上懸了花鳥嬉戲圖,壁桌上空置白瓷剔花梅瓶,旁邊供著一尊半尺高的玉觀音,下人端上茶,天青色鈞窯茶碗上浮著蚯蚓走泥紋,雖不嬌貴,倒也干凈可喜,瓔珠用雙纖纖玉手捧了,送至陳公子面前,輕輕地道,“這是建安的‘北苑試新’。”
陳公子接過來抿一口,用力道,“很不錯。”
話是向著人說的,瓔珠聽懂了,垂首一笑。
婢女碧桃正提了水銚子進來,聞言道,“公子既然喜歡我們姑娘,何不多留些時日?”
聲音嬌俏清脆,雖是煙花間套人的把戲,倒也十分有趣,陳公子不接口,瓔珠便攢眉罵碧桃,“什么留不留的,哪個要你多嘴┉┉”才說到一半,卻聽到樓下大堂斑竹簾子甩得吡吡啪啪,人聲腳步聲噪做一團。
“出了什么事?”碧桃奔去趴著窗沿往下看,才瞧了一眼,已尖叫起來,“不好了,有人闖上來了┉┉”
瓔珠被她叫得心頭惡寒,一時皺緊眉頭,才要發(fā)作,門口處花團錦簇的錦簾已高高舉起,亂哄哄幾個老媽子擁著個滿頭珠翠的少奶奶,挺直胸脯邁進大門。
“你就是何瓔珠?”少奶奶梳了危聳聳的高髻,珠花金釵點綴其間,叫人懷疑話說得重些會撲落落往下掉,顧行動上四平八穩(wěn),眼風也是筆直的,冷箭似的射過來,“很好,你果然在這里。”
她板著臉去鏡臺前的水磨楠木椅上坐了,儼然升堂問審的姿式,身后立二三個家?guī)D人,橫眉立目地瞪過來。
“來人呀來人呀!”碧桃嚇得又是一陣尖叫,瓔珠聽不過去,瞪她一眼,這才夢醒似的,蹬蹬蹬后腿幾步,用力揪緊心口衣裳,犯了心絞痛似的,轉身奔下樓。
瓔珠又氣又惱,面上卻沉穩(wěn)安靜,對來人點頭,“這位奶奶是誰?”
“呸,你這個臭□□,也配打聽我們奶奶的名諱!”幾個婦人一齊啐她,七嘴八舌罵成一片。
“這倒怪了?”瓔珠笑起來,“連名字都不許人問,卻要到□□窩里來爭男人,奶奶這樣子的尊貴,倒是很難得的。”
少奶奶聽得面紅耳赤,喝,“臭女人竟敢出言不訓,你們還不過去撕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