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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確是個能干的女人，不過短短一年時間，重新置了產業辦起酒肆，自然不會是以前清露坊的排場，可也有模有樣，況且她自己做的棗箍荷葉餅成了當地一絕，每日客來客往，糊口吃飯是絕不成問題的。一等手上略有了些閑錢，便不再肯讓女孩子拋頭露面，招了當地的幾個長工，留吃留住付工錢，荊兒和睨睨都成了后堂的小戶閨秀。

“你們總是要找婆家嫁人的，名聲散了不是好事情。”九娘自有打算，憑著苦心經營與玲瓏周旋，很快支撐起一戶人家，不久之后便有人上門求親。

“九娘，我不嫁！”荊兒依舊是好脾氣，縱然反抗也是柔軟溫和，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我要留在你身邊服侍你一輩子……”

“你給我死了這條心吧，我沒病沒災有手有腳，還用不著姑娘你爛掉一生替我供養余年！”九娘一生氣便是有些急，“那戶人家我是打聽過的，世代都是讀書人，家里有幾個錢，又是書香門弟，前天晚上我特地尋去當面見過，性格溫和大方，人又知書達理，最是知冷知熱的貼心少年，九娘我若年輕幾歲，這種好事怎么會輪到你？”

樸噗，睨睨端了新收的棗子出去曬干，聽了她話，笑得手拿不穩，險些把棗子撒了一地，她挑眉笑，“九娘你就省些口德吧，無論多溫厚的讀書人，都要被你一張嘴嚇跑的。”

“呸，我是為你們好，女孩子多留幾年都成了滯貨，到時候吃虧的還是自己，別以為我是在賣你們。”

“我，我不嫁，姐姐還沒嫁掉呢，我不能趕在她前面。”荊兒學乖了，只拿眼看住睨睨，“九娘你先把姐姐的大事辦妥吧。”

“喲，你還為她操心？真是多此一舉。”九娘伸手指了前面酒堂，“也不瞧瞧外面是什么客，有個人最近是天天來，個把月了，吃了迷魂湯似的守在外頭，我瞧著孽緣宿命想必就是這么個道理，你姐姐我是再不肯給別人的。”

“九娘是在說段立明嗎？”睨睨細細的把盤子里的壞棗挑出去，聲音淡淡的，早沒了以前的銳氣，“那個人與我有什么關系？你瞧見過打翻的水還能做成一鍋湯？”

荊兒急得直跺腳，“唉，睨睨，你可別說氣話呀。你不是很喜歡段公子嗎？你們以前……”她突然知道說錯了話，急忙閉了嘴，臉上羞得通紅。

睨睨看了她一眼，“你想說我早就是他的人了，女人要有始有終，是不是？”

“對不起，我錯了，你別怪我。”荊兒捂著臉出去了。

九娘皺眉道，“怎么又欺負你妹妹？她本來就沒說錯什么，你以前尋死覓活難道不是為了他？現在見人家真上心了，你倒又開始撇清啦？”

“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在裝腔作勢端架子，連他也是如此，天天耗在咱們酒館里，就是覺得我遲早會走出去，煮熟的鴨子飛不了！”她放了盤子，臉上卻是微笑，瞟了前堂處，“偏偏我這人有個怪毛病，面子上常常會輕賤自己，做出些留人話柄的丑事，可所有事總憑著自己的真心，就算人人都是好路，我不耐煩走，神仙府也是不肯去的。”

“你又在作死了，放著好歸宿不肯去，難道要在這里熬一輩子？”

“九娘，原來你還是不懂我的。”睨睨懶得多說，挑起門簾往外走，一口氣跑回房間里，把整盤棗子支到窗外去。太陽底下空氣中飛揚著細小的灰塵末，光線里上下沉浮，她分明覺得自己的手腕又粗些了，想必是整日做力氣活的緣故，肌肉一寸一分地填滿了鐲子間的空隙，于是舉起手對著陽光細細看了一回，像是看著別人的手。如同看著自己，總是把握十足，可偶爾一瞥間，又覺得陌生得厲害，怎么也解釋不清楚。

經歷了這些事，她自覺更愚鈍了幾分，連那種感時傷懷的心思都消磨盡了，因此心里反而不再覺得苦，磨人的煩惱磨人的舊事，一骨腦兒都隨著爛棗子拋遠了。即使是那個人的清瞿姣好的容顏，也零碎成了浮光掠影，褪色在過去的陽光里。

桌上擺著菱花鏡，她湊過去看一眼，明顯已是憔悴了，不過兩年多的時間，眼角甚至有了細紋，她便向著鏡子側了身，年紀大了，真的不再鮮嫩嬌艷，可這氣勢多么美麗，簡直已是種沉魚落雁。

罷了，讓他繼續去等吧，要知道天下有一種女子，隨心所欲，可遇而不可求，天生便是要人去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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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結束，第二卷明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