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睨睨病得厲害,即使是躺在床上,人像水里撈起的一般,渾身發(fā)著汗,發(fā)燒卻是斷斷續(xù)續(xù)的,普通風(fēng)寒內(nèi)郁的病人似的,連頭腦也不很清楚了。
越急性子的人,病好得也越慢,一直等吃過云娘的喜酒后,她的病才略起有色,卻也是不肯說話,整日愣愣地坐在床上,魂不守舍地瞧著房間的一個角落,眼神漠然得叫人心冷。
“咱們還是下山去吧?”荊兒向九娘哭,“姐姐說得對,這里不是咱們久待的地方。”
九娘摸著她的頭發(fā)問,“傻孩子,你終于肯走了嗎?”
荊兒咬著嘴唇不回答,屋里躺著病人,迎面便有股藥香,窗口處拉著厚厚的錦簾,一絲光線自縫隙間漏進來,灰塵便在那里舞蹈,荊兒眼睜睜瞧著那蓬塵星子,胸膛里空得難受,像是一顆心無著無落地往下墜。等了半天,九娘以為她是沉默了,卻又輕輕吐出一句,“若是早些聽姐姐的話,就沒這么多事了。”
九娘果然向景蘭亭辭行,他倒也不挽留,只是嘆氣說,“睨睨的病好些了嗎?我總覺得自己是虧欠了她,也不曉得該怎么補償。”
九娘低著頭聽,滿嘴客氣的話都擠在舌頭上,怎么也不能順暢地說出來,靜了一會兒,那無聲便格外的刺耳,帶著風(fēng)雨欲來時的壓迫感,暗暗心驚。
總算是下山了,臨走時景蘭亭又送要送她們金子,九娘怎么也不肯接受,只把睨睨交給她的首飾打了個小包裹,想起她說過這些原是蔡夫人賞的東西,想不到如今蔡夫人早入了土,連睨睨都只剩下半條命,一時不由哀從中來。
云娘既嫁了景蘭亭做妾,荻花洲沒有景夫人,她便儼然是此地的女主人,特意理了些東西過來送行,自己去拉著睨睨的手細細看了一遍,問九娘,“她可曾說過話?”
“沒有,自蔡夫人死后,她便是這樣了。”
“唉,她這是舊癥,上次蔡夫人在岷山見到她時,也是這么個模樣,像是痰癥迷了心竅一樣,不過這次是更重了。”
九娘聽她提起蔡夫人,真正惝若隔世的感覺,許多隱晦的情緒在鮮血里流淌,有些克制不住地心煩意亂,但是飛蛾撲火,總是沒意思的事,她活了這些年紀(jì)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是,這孩子心性太要強了,物極必反,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錯,還是九娘你明白。”
明明溫柔敦厚的氣氛卻顯得緊張壓抑,什么東西懸在半空,隨時要轟然而下,呼然落地的感覺,為著和氣而說的話,是屈服里的不屈,原來人情冷暖四個字,九娘覺得自己也是禁不住了。
還是快下山吧,出了是非之地,四季總是照常運轉(zhuǎn)的,生計也是照常要往下繼續(xù)的。
景蘭亭新得了絕世的美人,照理說該是心滿意足,可總覺得心里發(fā)沉,很有些茫然的滋味,經(jīng)過深思熟慮,把蔡夫人的棺槨埋進了景家祖墳,好歹她也是父親的一個妾,這點名份總不能虧欠她。
送走九娘和荊兒后,越發(fā)懶得下山了,整日和云娘混在一起,尤覺得不足夠,晚上遣開她自己去蓮花池旁喝酒,池水已干透了,露出池底一個一尺多高,三尺多寬的青銅蓮蓬,上頭赫然一只鑰匙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