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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自己得遇貴人、絕處逢生,榮施腦中轉得飛快,她艱難地爬起身,跪著往前挪了幾下,邊急急地磕頭邊凄聲道:“謝殿下救奴,殿下大恩,奴銘感五內!若殿下不棄,奴、奴愿意伺候殿下。”
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在現下的榮施看來,尊嚴、身體,什么都比不上活著重要,且這位還是宮里的皇子殿下,論起身份來,他可是比那博安侯還要尊貴幾等。
短短的幾瞬,榮施已想了許多,她甚至暗含欣喜,以為自己時來運轉,得了攀貴人的機會。
可這樣的欣喜,也就持續了不到一柱香的時間,榮施這頭磕了半天,額頭皮都破了,上首之人卻還是沒半點動靜。
榮施心下閃過一個難堪的猜測,她停下磕頭,直起身來,不安地咬著唇:“奴、奴雖是入云閣的人,可也只服侍過一位客人,若是、若是殿下嫌棄奴這身子,奴、奴也愿給殿下當牛做馬,以作報答的。”
對方仍是緘默不語。
榮施心里七上八下,無比忐忑,她攥緊手,開始有意識地賣起慘來:“殿下,奴本是紹通人士,家中也曾是當地有名的富賈,奴亦是清白人家的女兒出身,可是前兩年家中突遭變故,奴、奴便稀里糊涂被人謀算,賣到那入云閣去,雖委身風塵,但奴一直潔身自好,要不是、要不是為人所迫,奴現下、現下也仍是清白之身的…”
她急于博取同情,心慌之下,再急聲補充道:“那迫奴之人,正是博安侯,奴本為閣里清倌,是他強行取了奴的清白之身,他今晚再來,奴不愿侍候他,他便對奴施虐,后來更想直接對奴下毒手,幸得殿下相救,奴才得以逃出生天,殿下的救命之恩,奴永世都記得,求殿下收下奴,讓奴做什么都使得的!”
清晰的、薄如利刃輕笑聲從上首傳來,男子站起身。
細長接鬢的眉毛,陰柔的面相,一對勾翹的柳葉眼中,盡是無窮的嘲諷。
榮施看清了他的長相,驚得半晌合不攏嘴,她喃喃道:“陸織…你、你不是陸織么?”
梁旻也叫出她的本名:“苗盼迎?!?
榮施疑惑:“陸織?你怎么、怎么成了七皇子?”
梁旻不答她,反而露出個詭譎的笑容來:“本殿當初只吩咐了,要將你賣到青樓,倒沒想到,你居然就在本殿眼皮子底下待著,苗大小姐,被人玩.弄的滋味如何?你在那青樓里,過得可還舒泰?”
榮施如遇電擊一般,喃聲道:“果然、果然是你,是你害了我苗家…”
想起過往,榮施的情緒逐漸激動起來:“陸織,我兄長對你情深意重,為了你,他連妻兒都不理,整日與你廝混,他待你不好么?你竟然那樣害他,那樣害我們苗家!”
榮施聲聲泣血:“我苗家三十六口人,被絞死、被發賣…你心下可安?!”
梁旻走近,居高臨下地盯著她,滿眼邪謬乖戾:“苗盼迎,你可記得,你當年最對本殿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什么?”
榮施忽而心口亂跳,被恐懼死死揪住,她當然記得,就是因為記得,才越發越發遍體生寒,臉上也僵得像死人一樣。
當年,她貴為千金小姐,他是自己兄長的男寵,是比下人還讓她瞧不起的存在,平素的冷嘲熱諷是家常便飯。
有一段時間,他鬼鬼祟祟地,莫名愛盯著她看,直把她看得怒火四漫,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于是,但凡逮著他一個眼神飄到自己身上,她動輒,便是讓家丁對他拳打腳踢。
那時、那時她常與他說的一句話是——‘人各有命,你生來便是陰溝里的廝鼠、見不得人的東西,活該被人折辱、受人欺凌?!?
榮施記得,那時,他的眼神也如現下一般怵人,可那時的他,對她來說如同一只卑賤得隨時能踹死的狗,那眼神再是狠戾陰森,對她來說,也構不成威脅??纱丝?、此刻不同了,二人間這身份豈止是調了個兒,簡直是天差地別,她知道,自己要想活下來,必須得認錯、得討好他!
榮施匐在梁旻腳下,涕淚縱橫:“殿下莫怪,當時是奴年少不知事,現下奴也得了、得了報應,還請殿下網開一面,莫要與奴計較,奴真的知錯了…”
梁旻蹲下身去,帶著憐憫的語氣問她:“你覺得,本殿若是只想聽你認一句錯,你還會淪落為妓子?”
他捏起榮施的下巴,端詳了幾眼,帶著嘲弄:“你以為那時,本殿是想看你?若非突然發覺你長得與一人有些相似,本殿根本不屑看你一眼?!?
說完,梁旻站起身來,如同觸過什么臟東西似的,吹了吹指尖:“好歹相識一場,本殿憐你家破人亡,也受了幾年的罪,可賜你速死,白綾或是毒酒,任你選?!?
毒酒…
榮施在恐懼與恍惚之下,這才記起自己方才在入云閣里,是被博安侯的人給灌過酒的,現在細細想來,那酒中的藥味,定然是毒藥,所以、所以自己其實早就被喂了毒的!
而昔日的陸織,今日的七皇子,也是造成她今日下場的罪魁禍首,不僅見死不救,還要‘大方’地,再給她一杯毒酒!
知道自己已是必死無疑,絕望之下,榮施突地想起自己早逝的親人,她再顧不得許多,直接語無倫次地破口大罵起來:“陸織!你惡貫滿盈!你不得好死!”
榮施的聲音尖銳不已:“王八蛋!妖里妖氣下賤的男娼、死絕戶的兔相公!你配當什么皇子?別說是皇子了,你將來就算是當了皇帝,也抹不掉你曾是男妓這一事實!”
“大膽!”
梁旻身邊的近侍怒喝一聲,上前狠狠將榮施踹翻在地,踩住她腫脹的腳踝,引得榮施尖聲呼痛。
那近侍轉向梁旻,恭聲道:“殿下,這賤民好生無禮,殿下何必在些聽她污言穢語?奴才替您處理她就是。”
榮施蓬頭垢面、渾身傷痛,整個人已陷入半半的癲狂之中,她忍著痛,大聲笑道:“我說錯了么?什么七皇子?明明是我兄長的胯.下奴,要是讓人給知道了,你要遭天下人恥笑,哈哈哈哈!”
榮施在笑,梁旻卻也是滿腔的暢快與猙獰。
遭天下人恥笑?他在意這天下人么?
不,他不在意。
他要的,是曾經欺辱過他的人都得惡果。
曾經坑害他的人,皆死無葬身之地。
眼下與他作對的,不得全尸。
而有愧于他的,終生被那愧念圍困,為他所用。
還有,他未曾得到的,他用盡手段,也要想方設法搶過來,占為己有。
君子不奪人所愛,可惜,他從來都不是君子。
他曾是見不得光的鼴鼠,渾身污濁,而那人表里俱澄澈,純凈又溫婉,笑如綿綿清水,可度他惡濁的過往。
他對她,有刻進骨子里的執念,非得到不可。
身后,榮施的聲音漸小,沒過多久,便消了聲息。
再過了一會兒,榮施的尸.體被人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