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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惟不知自己恍惚在那笑里,還是鳳眸深處那波光里。
靖平帝仍望著他,也仍含笑:“她生在旸谷,也死在旸谷——你的命,是她拿自己的換來——她,就是你母親。”
陽光灑進,一地镕金。
滿滿的光明和溫暖,無形,卻有情。
他努力的去想去看,透過那光,透過那暖,透過那人聲音里每一點沉湎的思念,可還是看不見。他拼湊不出從未見過的母親的樣子,卻還是能感覺到什么,和對面深深注視的目光一樣,讓人覺得無端溫存,無限眷戀,在骨里,在血里,在那里,永遠都在,永遠永遠……
那就是至親……
止不住的,落下淚來。
“之惟。”聽得靖平帝輕喚。
淚眼里,那清癯的影似乎又飄渺了幾分,皇帝抬起手,指了指不遠處:“把琴取來。”
他擦擦眼淚,轉身捧來那具古琴。
陽光里,一根根琴弦如一條條泛著金光的河流,靖平帝伸手一一觸撫,流光在他手里一點一點回溯,輕聲道:“這是你母親留下的。”
語調溫柔,里頭的懷念卻沉得誰也走不進。之惟見他將琴擺正,抬起頭來,鳳眸幽邃,悄愴如昔,言道:“素聞你善笛簫,諳音律……”
在他直覺的謙沖之辭出口之前,皇帝已然搖頭,輕笑:“別假謙虛了,去找管笛子,朕只彈一遍。”
之惟反應過來什么,急忙遣人飛奔去毓慶宮取了支來,揣著,走到皇帝面前。
靖平帝看了他一眼,垂睫,撥動了琴弦。
風煙俱凈,天山共色。清流淙淙,如鳴環佩。
天上人間獨一曲。
只屬于兩個人的高山流水——
一道是萬仞山巔飛流瀑,一條是白云深處繞岫水,兩兩交匯,是誰陷落誰,是誰淹沒誰?
不過是一次邂逅相遇,從此流一程揚揚悠悠,偶一趟任意東西,陪君直下三千里。
管它山生寒樹,橫河蔽日;管它千百成峰,爭高直指。我自湍湍,我自泠泠,只知這一路洋洋滔滔,云落波心,心中有你……
這一路涉水而行,原只愿從此低頭弄蓮子,蓮子清如水。卻不料,夢里西洲,終也避不過萬壑爭流晚來風急——
輕攏慢捻陡然間轉為淖注疊涓,琴音亦由恬靜平緩變為起伏跌宕,眼前仿佛能見:一葉危舟過峽,兩岸群峰簇起。一聲聲傳來千轉蟬鳴,無窮猿啼,一帶清流水湍如箭,沸騰澎湃,浩浩湯湯奔涌而來。
一往無前,更百折千回!
之惟手按在笛上,看見彈琴的人閉上了眼睛,眉峰微皺,蒼白的面頰上激越的神色一閃而過,隨著手上更加急促的勾挑,將所有的情緒都轉入了那指尖的逝水東去——
所有的愛,所有的恨——
竹林清溪,深宮恨水,幽谷血淚……
點點滴滴,都是那時光長河中的一朵浪花,都是長恨水長東,都是胭脂淚,都是離人血,亦都是生命里最刻骨銘心的一場醉!
九曲寒波無溯回,縱是今朝,亦不悔。
他看見彈琴者眼角沁出的一點水光,滴落在那嶙峋的手背,那手顫了下,卻仍未停。他走上前去,掏出了笛子,放到了唇邊。
縱驚濤拍岸終也碎成千堆雪,縱千古風流也總被浪淘盡,千江流水千江月,終也只剩得三兩聲余波激石,半江瑟瑟,粼粼光碎……
手背上的水跡漸漸風干,手底下的弦音也似要隨那東風隱去——幾曾逝水留云住?彈指繁華,無上風光,萬里河山,又有哪一點能隨人歸?不過一場大夢,不過一首無名之曲……
正萬流入海之際,卻聽笛音一掠而起。清曠悠遠,如訴如泣。
像是江面上徜徉來一葉輕舟,湖水里綻放出一片清荷,滄海上騰躍起一輪旭日——
笛聲三弄,梅心驚破!
遲暮的帝王睜開了眼睛,看見對面年輕的繼承人,閉著眼,橫一管玉笛,吹的正是自己所彈琴曲之旋律,淚流滿面,笛音卻那樣清越明麗。
千重山,萬重水,皆在那婉轉輕揚間;千般愛,萬般痛,也都訴與了響遏行云里。
皇帝微笑起來,輕將琴弦撥動。
笛聲亦隨之一轉,行云流水,無間無隙。
歸去來兮,清光似練;
歸去來兮,春江萬里。
樂音綿綿,似永無絕期……
直到弦音一滯,之惟下意識的睜眼,看見靖平帝雙手按在弦上,對他笑了笑:“這下,終于可以交給你了。”說著,以目光示意枕旁。
之惟走上前去,只見一只木匣靜置,便又轉眸望去,靖平帝點點頭:“打開吧。”
他小心翼翼打開,銅鎖輕輕一聲,如心中什么輕啟,只見一幀黃綾靜臥匣中,下意識的,又轉眸。
倚在靠枕上,靖平帝又一次點頭。
他取出,展開,略略一掃:這竟是……?!
靖平帝望著僵立當場的人,輕道:“這就是你要的傳位詔書之初本:靖平十五年,朕心疾發作,恐不久于人世,故密宣內閣學士徐歆入宮斟酌,于此地,親筆立下此詔……”
他緊咬著唇,不讓淚水奪眶,恐模糊了那綾上朱砂如血,任斑斑點點打在心坎:“……皇五子之惟人品貴重,深肖朕躬……自宣詔日,即歸正統,立為皇太子……大將軍王至性忠直,大學士徐歆器量純全,此二人者,皆國之棟梁,余王公大臣者,亦朕之股肱。愿各秉忠良,一心一德,仍如朕在位之時,共相輔佐,俾皇太子之惟成一代之令主,則朕托付得人……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淚水,再壓抑不住順頰而下,當他看見詔書落款的日期——“靖平十五年七月十五日”——
正是那一天!
猛然抬眼,他看向倚窗而坐那人——
靖平帝望著他,淡淡流露一笑:“本該那天就交給你的,可真見到你時,朕猶豫了……”
他想起那一天,長空皓月,蓮燈千盞。
而此一刻,隨淚眼朦朧,那一抹明黃影影綽綽,恍如萬點流光又涌至眼前——
“朕答應過人的:讓你自己來選。那么,之惟,現在你告訴朕——”靖平帝手摁在琴上,直起身體,輕問,“朕還需要……再猶豫嗎?”
淚如泉涌,他沉沉跪地,深深叩首,重重搖頭。淚滴像是急雨,一顆顆打在磚地上,激起一陣撲簌。他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在那雨聲里響起:“臣……領旨謝恩。此后,定宵旰憂勤、兢兢業業,不辜負圣上厚望,不辜負列祖列宗,不辜負社稷黎民……”
靖平帝感到自己抬起了手,覺到自己在微笑,聽到自己輕輕說了聲:“好。”卻不知:那孩子有沒有聽到……
之惟聽到一聲,似乎是琴弦鳴動,又似乎是誰人低語——流年飛轉,一生所求——九州方圓在握,亦不及這輕輕一聲的盈滿沉重——
他抬起頭來,氤氳中,萬里江山,萬里燈明。
似乎是那些燈火匯集成的一股暖流,灼得人從心口到喉口都是滾燙,那一聲喚像是再壓抑不住噴發的巖漿,他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響起,一聲沉沉的:“父皇……”
那人唇角含笑,手在琴上,只是,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他身邊,又喚了一聲,那人還是不回答。
他握住他放在琴弦上的手,又喚,卻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握緊,再握緊……
呼喚,再呼喚……
也還是沒有。
他伸出手去,輕輕撫平那眉心的一道痕,又喚了聲:“父皇……”
仍然沒有回應。
他跪了下來,將額頭埋在那人膝上,喚了一聲又一聲。
淚水,將那明黃龍袍染得深一塊淺一塊……
高聲復低聲,行行重行行……
然而那人卻始終沒有回應。
靖平十六年二月,帝崩于欽慶宮。
朝議,尊謚“英明睿圣憲皇帝”,廟號“明宗”。
蘭王之惟遵傳位詔書,歸正統,受遺詔,即皇帝位。即后世所謂之“仁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