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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眼前便被一蓬血霧模糊,無頭的紫袍尸體在面前緩緩倒地。
不對啊,自己的手還黏在劍上啊!他聽見似乎是自己心里在喊,定了定神,終于看清楚身側霍翔收刀入鞘,甚至未去擦拭刃上血跡。
四周的官員里有人慘呼,有人忍不住小聲抽噎,也有人背轉過身去,更有人怒吼著撲上前來——
“王爺小心!”他被霍翔一把推開,然下意識的,短劍已經舉起。雖然他原意只是格擋,卻感到劍鋒刺入了什么東西,柔軟又堅韌——那令人戰栗的感覺,原是刺入了人體——生平第一次!他看見被他刺中的人,緋色官服上大片大片更艷的血花洇開,恍惚記起其上這張正失去生氣的面孔是屬于刑部的一個郎中,卻怎樣也想不起此人姓名,只忽然記起:他是成倬的門生。
那緋衣在他面前轟然傾倒,眼前一片模糊,鋪天蓋地似乎都是血紅,他只道死死握著自己的短劍,仿佛那就是這血海汪洋中的唯一支撐。看不見也聽不到,四周無數血花綻放,無數慘呼怒吼,最終都湮滅在一片血紅之中……
他不知自己怎走到的那人跟前,如穿越過重重煉獄,回望去,玉白廣場已為一片血污浸染,御河之內漣漣波影也泛著殷紅。
“老四。”聽得太子喚他,不過兩三級臺階的距離,卻是連袍腳都不沾一滴血跡,見他回轉,輕輕一笑,“下面就看咱弟兄的啦。”
他隨著兄長的目光望去:階下尸身累累,血海茫茫,整個廣場血泥糅雜,一片死樣的寂靜。只有些黑黑的影子逆光而行,是這無間地獄當中的唯一活物,乃是因屈服而茍存的百十官員,蠕蠕的移動,像是泥里的蟲豸。東方,紅日當空,蒼穹浩瀚。無垠天幕下,其實又有誰不渺小如螻蟻青蚨?
他聽見長風四起,風中是誰長笑如哭——
成者王侯敗者賊!
他看見身邊的兄長高高抬起手來,狠狠落下:“下此門者,賞銀萬兩;誅首惡者,封侯萬戶!”
登時,鼙鼓動地,自四面八方,如萬馬奔騰,人潮如肆卷的鉛云一般涌上階來,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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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天門后,欽慶宮內。
幾是被郎溪環抱著才勉強未在庭中倒下的靖平帝,一進殿門,就再支持不住的暈厥過去。
斷云急忙搶上前去,又是搭脈,又是施針,好一會兒卻仍不見效。
只見帝王薄唇緊抿,翎眉緊皺,依舊是個胸痹發作的舊癥狀,可這一次,卻無論是藥物還是針石似都平復不了那錐心之痛。
大將軍王在側,第一個明白過來什么,走上前去,正要抬手,卻被郎溪擋開。
內廷總管自坐到了帝王身后,雙手抵住皇帝背心,道:“我來。”
大將軍王遲疑了下:“你受傷了?”看向他滲血的左臂。
“沒事,皮外傷。”郎溪笑了笑,向斷云,“能麻煩王妃包扎一下嗎?緊一點。”
斷云忙拿了紗布上來給他包扎,郎溪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只反復說:“緊一點,再緊一點。”
他看那傷口雖小,紗布上卻總染新紅,便又道了聲:“還是本王來吧。”
郎溪搖頭,眸光如水,神色卻堅決:“不,王爺前次逼毒就已耗費了不少內力,不能再冒險。況且,您還有要務在身。還是奴才來吧,這點小傷,不妨礙運氣的。”說著,就閉上了眼睛。
見他如此,知道已在運功,大將軍王也就不再堅持,走到門邊,仔細凝聽外頭的廝殺之聲,由高轉低,最后變成一片寧靜,卻知這寧靜,才正是更大風暴的序幕。
背后傳來兩聲低咳,他忙轉身,見皇帝幽幽轉醒——果然就是一口氣上不來的事——再名貴藥材,再高超醫術,便是大羅神仙,卻也誰能救得這一顆傷透了的父母之心?無聲的嘆了口氣,他挑開紗簾入內,問道:“還好吧?”
榻上,靖平帝含著抹凄寒冷笑:“放心吧,這會子還死不了。”
他點了點頭,也笑笑:“那心死了沒?”
靖平帝唇角揚得更高:“這些孽障……比朕想得要強些。”
“你生的兒子,總不會太笨。”他亦仍笑笑,在床沿坐下,低眉,看見明黃錦緞上蒼白的手,病骨支離。停頓了下,方道,“那,臣弟……”
“你快走吧。”那手動了下,蜷起,指節顫抖,仿佛要握住什么,但還是那樣冷冷的催促,“你忘了昨晚怎么答應朕的?”
他呆呆望著那手,昨宵夜闌如水,澹澹流過眼前——
“禁軍已在他人之手,皇城司羽林也定已靠不住,不能指望這些個人當中還有誰存良心。內外皇城只八百羽林孤兒可恃,一旦亂起,便是仗儀天門宮墻深厚居高臨下,也至多抵擋幾個時辰。在此期間,逆賊必然會隔絕中外交通,禁中變亂,宮外未必能得知消息,即便稍有知情,也沒幾個敢冒滅族之罪出來輕言支持哪方,多會選擇觀望而已。如此,逆賊便是弒君篡位,也無顧忌。”重重明黃帷帳之后,陷在靠枕中的垂暮帝王淡淡敘述,“他們所要考慮的,除了已在掌握下的禁宮,便只有京城的守備——京郊第一站潞河驛,一千兵卒年前他劃給了皇城司,便不能指望。西山駐虎賁營一萬五、外城宣武營兩萬四、巡城兵馬司兩萬,在朕病中,他已將各司各營頭目換了大半——不過,這幾營自開國而建,百年下來,水已太深,有的,諒他也攪不動。一旦禁中亂起,他定會調他不信任的去擋之惟,而留下效忠于他的以備萬一馳援禁宮。如此,京城之內便是他的天下了。”
他靜靜聽著,心有所動。
“但……咳咳……”靖平帝咳嗽半天方才停歇,剛一停便又喘息著繼續,但說著說著,聲音就又很快恢復了靜斂,“他不會想到:之惟兵臨城下會這么快——若真調了這些兵馬出城,那就等著西北騎兵的馬刀收割吧。還有——”淡淡浮出一笑,“朕又豈會讓他這么稱心?剛剛朕已宣旨:明晨大朝。這幾營的統領、副將們都不能不來——況其中還有些是他所未能掌握的,他也必定會將明日朝會作為試金之石,正好借朕之刀鏟除異己——所以,在他發動禁宮兵亂之時,這幾大營都將處于群龍無首之態!當然,在他心想,以為只要圍住了朕,外頭就可以隨他布置。”
他意識到了什么,猛然抬眼,眼前一瞬模糊,但又更快的清晰。
帝王,更是他二哥的那人微笑如凜冽長風,吹散所有陰霾:“但他們不知道,宮中有密道,朕會比他們更快!老九,你來得正好,朕便不用再遣他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這就是朕要你做的:到時你持朕金牌令箭馳至各營傳旨,令他們進宮平叛!兵馬司原本就是城防二營合并,上頭統帥雖換,但下頭不少將領都是你帳下老兵,你一親身出現,定能順利收服。宣武、虎賁二營之中也有你門生部將,大將軍王名號不管在哪一軍中都如雷貫耳——哪怕未必肯聽令勤王,但只要能按住他們一時半刻,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也能為這里和外頭減輕不少壓力。明日,你先隨朕一道上朝,之后再悄悄離開——逆賊一定想不到你會來而復走,定會將注意力更加集中于此地。如此,你在外聯絡兵馬也會方便許多。到時——”靖平帝笑出聲來,眉宇間陡然掠過一抹華彩,冷峭、桀驁、凌厲,卻更有著刺骨的悲茫:“朕只需在這里等著看:是哪一個‘好’兒子先下此城!”
他看見那只幾可見骨的手緊緊抓住了被上錦緞,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背上唯見脈絡交錯,不見半點血色……
此刻,他再忍不住伸出手去,將它一把握住,感到那人一顫:“老九?”
大將軍王緊緊的將那手握住,忍著鼻音,說了句:“二哥,保重。”
靖平帝望著他,點了點頭。
他松開手,站起身來,望向明黃煙羅中的兄長,如望向灞橋煙柳后的每一次,也像以前每一次那樣笑了起來:“可惜這次,沒有酒。”
靖平帝眼里煙波流轉,最終凝成一笑:“等你凱旋,二哥請你。”
大將軍王點頭說聲“好”,旋即轉身向密道走去,再無回顧。
密道外,郎溪已然啟好機關,大將軍王略停一下,望向屏邊:“想清楚了,跟不跟父王走?”
斷云又一次搖了搖頭。
大將軍王笑笑,也不再多說什么,扭身走進密道。
就在石門關閉的同時,宮墻外突然傳來風雷般滾滾的喊殺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