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郎溪很快自外頭轉了一圈回來,先看了皇帝一眼,方才拿出“血書”。
此刻就屬廉王離得最近,正瞥見他與皇帝這一眼神交匯,心里立時有數:取書是假,查探是真。定是已發現了外頭禁軍異動——就說老大不能在這兒束手就擒,果然是有備而來,現純是在這兒拖時間等援兵呢。要說老爺子今天突然下詔廢儲,這一手可夠狠,不管中沒中毒,都至少拉了數百個官員陪葬——要是老大真在此地動手,不知刀光劍影中,這些大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國家棟梁們還能留存下幾根?幾個武將只怕也必須要各為其主各盡各忠。這樣一來,只怕將來登基時,連個朝賀的排場都湊不齊整——還真都舍得啊,這整一個囫圇朝廷!不論老君新帝竟都忍拿這數百精英的性命當做要挾籌碼……想到此,就連一向自詡鐵石心腸的龍子鳳孫也覺一陣膽寒——興許這就是帝王——怪不得老爺子這么多年不滿歸不滿,也一直沒舍得廢老大。看來,自己還真得加緊學著點。
“血書”傳到百官手中,眾人無論懷什么心思,也都湊上前查看,一時議論紛紛,有人建議:“不如找個太醫來驗驗?有毒無毒,總要講真憑實據。”
話音剛落,便聽見有人叫聲好,朗朗清音傳來,微微帶笑:“不愧是老黃的門生,大理寺還有你們這樣的,便不至墮落!”
眾人隨聲望去,見一人逆光而來,煊赫天光沐一身玄黑,非是朝服,卻勝袞冕,只因任何服飾穿于那人身上都似一幅戰旗如畫。
人群里抑不住驚聲四起:“大將軍王?!”
大將軍王含笑行至皇帝金臺之前,躬身行禮:“啟奏皇上:臣弟將太醫們都帶來了,還有些個雜七雜八的,東西多了點,路上遇見的人也多了點,因此來遲了,請皇上恕罪。”
靖平帝不以為意,點點頭:“起來吧。這案子,你來問。”
“是,皇上。”大將軍王起身,淡淡掃過階下,“方才要找太醫的呢?把那東西拿來。”
一著綠袍的青年官員被旁邊同僚悄悄拉了一下,但還是站起了身,走上前來,將正四下傳閱的“血書”雙手呈上,見大將軍王正端詳自己,便自報家門:“下官大理寺斷丞朱浩。”
“喲呵,和本王一個名兒。”大將軍王邊將“血書”交給身后太醫,邊笑道。
那六品屬官臉都紅了,連忙道:“下官不敢,下官的‘浩’乃是‘正氣浩然’的‘浩’。”
“好個正氣浩然!”大將軍王點頭,“你是斷丞,便是主管議案的,那現在就讓皇上和在場諸公都看一看你們大理寺斷刑治獄是不是這般公正浩然。”
那朱浩臉更紅了,聲音卻粗了些:“是!”
“那么朱大人,據你過往經驗,可曾見過在紙張上下毒的案子?”大將軍王便問。
“有過。”
“有何特點?”
說到斷案一套,朱浩滔滔不絕:“紙上下毒非比飲食,通常□□所需量大,故多易檢;透膚致命,故多性烈;由甲入體,故多具溶解之效。再有就是……”略微猶豫了下,眾人都見他脊背聳了聳,方接下去道:“若是下毒日久,毒物風干,則毒性迅減,且又易為旁人接觸,誤傷他人,故,多即制即用。”
大將軍王瞥眼下面神色如舊的太子,冷笑:“這么說,這東西得做得了就用,中間根本轉不了幾道手咯?”
朱浩背影一凝,隨即一挺:“是。”
這么說,是罪證鑿鑿,連賴給旁人的機會都沒咯?誰讓他自己親手送進宮的呢……廉王聞言不由心道,但轉念又一想:老大會這么不小心?把鐵證落老爺子手上?忙偷瞥眼那人,卻見太子低垂眼睫,除了濃黑之上水光一閃一閃,神態倒還算平靜;又悄瞥眼上頭,靖平帝闔目凝聽,蒼白頰上長睫疏落,只偶一顫動如瀕死之蝶。
時光流逝間,東方旭日已然一點一點破云而出,然這帝國之央朝陽之下,卻每個人都感到越來越寒冷。
少頃,終于有個老太醫顫巍巍上來回報:“啟稟圣上:這紙張里頭是有種藥物,現已揮發了不少……”
靖平帝仍不睜目,只額角隱隱青筋跳動。
“你就說是什么吧。”大將軍王便出言。
“是……似是一種藥油,名曰‘醉盞’,乃是西域進貢——長途跋涉保存不易,民間沒有,只大內庫房里存了少量。”
“什么用處?”
“活血行氣,類似我朝的川穹等物。花蕊精煉后可為藥油,滲透性極佳,平日涂一滴于肌膚之上,便可治氣滯血瘀之胸痛;肝郁氣滯之脅痛;心脈瘀阻之胸痹心痛;跌仆損傷,瘀腫疼痛;還有難產……”
太醫的絮絮叨叨被廉王打斷,聲音不大也不小:“怎么聽著挺對父皇之疾的……”
“王爺說得對,這本來是個好藥。”那太醫居然回過頭來對他道,“但也因滲透性太佳,若過量,譬如數十滴,或常年使用也可因蓄積傷正,而致暴亡。另外,孕婦也不可用……”
聽他說得紛亂,人人都暗自皺眉,卻也都想到:這一張紙上若滴得太多,豈不早爛了,且還不揮發得誰都能聞見,還怎么下毒?
當然,也依然就廉王一個敢出聲:“這么說,這就不是個毒嘛!”
那太醫白須直抖,半晌終于囁喏出一句:“這個……這的確不能說是種□□……”
廉王沒等他話音落地便膝行至靖平帝之前,大聲道:“父皇,您聽到了?這里頭有古怪,大哥他就是冤枉的。您老一向英明神武乾綱獨斷,這一次可不能受了小人蒙蔽,一定要給您的親兒子、軒龍朝的的儲君做主!”說罷重重叩頭,沒幾下額就已見紅。
雖不是□□,可沒事送個浸了藥油的紙頭給皇帝作甚?雖然人人心里都各覺蹊蹺,但又誰敢當真提出?于是眼見廉王依舊抓住一切機會為兄長出頭,倒真不知該笑他愚忠,還是贊他純良。
底下東宮黨羽也知到了生死關頭,不可再退縮,也都紛紛上前叩請,痛哭流涕的嚷嚷著:“請圣上明鑒,還太子清白!”
一時呼冤之聲四起。
卻聽玉階上極清脆的一聲:“不對!”
跪伏的人抬眼望去,見皇帝身側的內侍里走出一人,身材嬌小,一身末等小黃門的深綠服色,跪倒在靖平帝跟前,言道:“皇上,請容奴才說一句。”
凝眉看去,見帝王微抬羽睫,不辨喜怒,身旁郎溪似吃驚似尷尬,而大將軍王則略挑了挑眉峰,微微搖頭,最后淺淺一笑。
皇帝“嗯”了一聲。
出言者自然是斷云,聽了這一番下來,實在按耐不住心頭悲憤,沉聲奏道:“啟奏皇上:這醉盞本身的確不是□□,但它滲性極佳,即使指甲沾染也足夠透膚入體,若遇體內如蘇合香等藥物,兩藥相加,則即成劇毒。而皇上長年服用蘇合香酒舒緩心疾,胸痹發作時也常以蘇合香丸救急,此乃是宮廷之內人所共知。既是如此,這一紙‘血書’就仍然是毒!”
話音剛落,便聽廉王朝她大喝:“你是何人?圣上面前容你個不男不女的……胡言亂語?!”
其余眾人其實也都聽出了那女子嗓音,再怎樣刻意壓低,也畢竟和內侍不同。
卻見大將軍王睨眼廉王,不疾不徐道:“四皇侄你急什么眼?她是本王的外甥女,自小學醫,是本王帶進宮來給皇上侍藥的。”
外甥女?此言一出,人人都開始在心里盤算:大將軍王的外甥女豈不也是皇上的?先帝七位公主,早夭了三個,剩下的兩個遠嫁南邊和番,還有兩個自先帝崩后,也隨駙馬官任外地而常年不在京城……好像沒誰有個這么大年紀的女兒啊……要么是哪個郡主的?可也沒聽說過呀……那這外甥女哪兒來的?要么……難道……?忽然想到了什么,都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廉王此時也在心念電轉,今時今日思路似乎格外清明,忽的豁然開朗——峰回路轉原來在此一舉!
果然,在人們的猜疑議論中,下頭一直靜默的太子緩緩抬起眼來,眸光平靜,如一柄終于碎裂劍鞘的青鋒,冷冰冰出言,言有所指:“皇叔,現在父皇身邊都是你的人,你自然說什么都行。”
大將軍王輕笑一聲,挑挑眉峰:“你的人不也一直在說嗎?”
太子昂首凝睇,眸中寒光四散,卻又隱隱透出股似乎悲意:“皇叔,你既這么說,就恕侄兒今日唐突了——”他深吸了口氣,緩緩言道:“為穩定人心,有些事,我原本并不想說,尤其是在廟堂之上。但此時此刻,若再不說,便是任由父皇為奸佞蒙蔽,便是真的不忠不孝!”說著,他看向廊下高坐的帝君,眸中那寒光躍躍瑩然,恍惚似淚:“父皇,如今在您眼里,只怕早看不下兒臣,兒臣原也不想再爭什么。若您心有所屬,不管是哪位兄弟,兒臣立將這儲君之位拱手相讓。但現在,父皇……”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大顆大顆的晶瑩在晨輝下閃爍,“兒臣不爭這一回,便是死,也不瞑目,更是死,也對不起我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
他閉上了眼,一字字道:“父皇,您的確是中了毒!”
此言一出,宮掖劇蕩,整個籠罩在晨曦中的江山也似悚然一震。
靖平帝睜開了眼睛,望著他的長子,鳳眸汪汪似墨,又凌寒似冰。
太子亦睜開眼望著他,不閃躲,不退縮,也不拭淚,任滿臉水光縱橫,言道:“兒臣前一次進宮便覺父皇氣色蹊蹺,就悄悄去詢問了隨侍太醫。太醫支支吾吾半天,但在兒臣堅持之下,最終還是抄給了父皇近日的脈案藥方。兒臣忙回去請教精通醫理者,這一問才知:這一些癥候表面看來是像血瘀胸痹之癥,用的藥也是活血化瘀疏通脈絡之藥,看似均無不妥。但細細追究下去,卻發現:也有某一種□□,少量慢服,或不經由口腹入體,其表現也可以類此,只是解毒所需之藥量與治療尋常心疾相比,要大許多。而這些解毒之藥逐漸蓄積體內,便會引起咯血吐血之癥。如若一旦出現此癥,則可說是兩‘毒’并發,性命危在旦夕。此毒無色無味,尋常方法根本檢驗不出,唯有一條:這毒,會使凝血見藍——”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明黃絹帕,陽光一照,其上暗紅斑斑中隱約可見點點幽藍顏色,他一字字吐出那聳人聽聞的劇毒之名:“點幽藍。”
“父皇。”他望向高坐龍椅之上的父親,傘蓋之下,那如雪容顏晦暗不明,其實,便是沒有這些遮擋,那深眸里隱藏的情緒,這么多年,自己也始終從未曾看清。他感覺自己在笑,那人也在笑,如一面明鏡橫亙,三十五年,頭一次這般清明,“您總不肯見兒臣,兒臣萬般無奈之下只得遣人自欽慶宮內偷出了這個,證實了揣測。雖心急如焚,卻苦于奸人近在御座之旁,不敢向父皇明言。思來想去,只能婉轉呈上這一份‘血書’,并且刻意未掩飾偽造痕跡,希望父皇圣明燭照能盡快發現端倪——父皇不妨將那‘血書’上前六句每行首字相連——那便是兒臣的提醒:‘幽蘭毒,防身側’!”
大將軍王一把拿過那張紙片,眉間皺痕立時有如刀刻,看一眼皇帝,又看眼郎溪。
內廷總管仍端立在帝王身側那常立的位置,水綠衣袖飄拂,面無表情,只是顏色漸如霜雪。
恍如驚濤駭浪撲面而來,一瞧見他們神色,仍跪在皇帝身前的斷云忽覺似乎膝下大地都開始在搖撼。
只御座上人神色仍無甚改變,萬眾遠遠匍匐仰望,如尊神像,亦似座冰雕。
太子高昂起頭,再無先前恭順隱忍神色,盯著他高高在上的父皇,續道:“父皇,不管您信與不信,兒臣交與您的這份‘血書’之上,除了這幾個字跡,別無他物!什么‘醉盞’,兒臣一概不知!紙上現了這藥,只可能是有些人怕被揭穿陰謀,急于弒君,還要嫁禍兒臣!大內寶庫是誰所管,‘點幽藍’密毒是誰所存,父皇英明豈會不知?!”
說著,又轉眸向大將軍王,冷冷一笑:“皇叔,您現不是在代天審案嗎?那不妨去查一查宮里是不是短了些‘點幽藍’,最得圣寵的大內都總管這些天有沒有去過大內寶庫?!”
字字鏗鏘,句句高亢,饒是廉王也不禁在暗地里叫了聲好,心道兄長顛倒黑白本事實在高明,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說我下毒,我就說是他下毒——滿口的空話卻字字有憑有據:點幽藍這毒虛無縹緲,既是郎溪一人所管,那多了少了根本無法查證;而大內寶庫,內廷總管總免不了會去替皇帝取送些物件——卻不知,便是這一條也是太子深謀遠慮早掌握好了實據的——就在他送書之后片刻,郎溪的確就進過寶庫——只是其中內情卻不為人所知;而郎溪不懂藥理,如何能想出這藥物相加之法?那只能是有懂醫之人提點,那這懂醫的——真是無巧不巧,恰有人剛剛承認是大將軍王的親外甥。這般嚴絲合縫,真不知謀劃了多久,看來下毒之前,就已做好了這全套準備。沒想又添上今天大將軍王等的意外出現,更是“意外”之喜,也虧得他有急智,立時順水推舟將這一切聯系到外頭那一個身上……想到此,不禁又嘖嘖贊嘆一聲:真妙計也!當然,最妙之處還在于,如要反駁,其實也簡單,只要能證明皇帝并未中什么“點幽藍”之毒——這只需要父皇當場吐口血,說里面沒有藍色就成——可誰能求取龍血為證,皇帝臉面將置于何處?更有,若真這么一吐,老父只怕當場就要晏駕,到最后還不是便宜了某人。
大約是胸有成竹,只見太子霍然起身,眸光再無掩飾,如電樣射向御座:“父皇一向以法禮治國,那兒臣今天便斗膽請求:請讓兒臣與此人當面對質——讓大理寺、讓朝廷、讓全天下來審個明白:到底孰是孰非?!如此,縱兒臣事后九死,亦無怨無悔!”說著,一指御座之旁:“我只要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離帝王最近的內廷總管。
郎溪緩緩走到皇帝跟前,跪下,緩緩叩首,抬頭時,玉面上一片蒼茫無垠的凈白,如雪后大地。
公公……斷云見了,幾忍不住出聲,卻被旁邊人悄悄拉住,抬眼,見大將軍王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對她輕輕搖頭,眸內繁星隱滅,一片沉黑。
只見靖平帝抬睫,微微勾起唇角:“要是朕……不答應呢?”
雖晴空萬里,卻覺似有風雷鳴動,腳下磚石青白,卻隱然似有血色自縫隙之間緩緩滲出——本來,這巍巍宮城就哪一處沒有過血流成河?這乾坤基石又哪一塊不是血肉鑄就?!
誰不會說一將功成萬骨枯,鐵血乃成帝王途;誰不會說江山如畫碧血染,乾坤朗朗兵戈護?然而,真當自己身處其中,卻為何當先感到無邊寒冷——萬般錦繡繁華,萬間宮闕琳瑯,是不是終歸,都要化為塵土?
可又為了什么,有人拔劍沖天起,有人提攜玉龍為君死?!
太子望向九重帝闕,眸中再無半點起伏,一字字道:“如此,便莫怪兒臣也要效仿他人,清一清君側了!”
靖平帝振衣起身,長聲笑道:“你不妨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