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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愛過她!
可為什么從來不告訴我?!
又為什么要在今天相告?!
眼淚終于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落下來,他筆直的瞪著面前的人,已忘了那人是九五之尊。他瞪著他,淚流滿面,只是一個(gè)委屈的孩子深望著他的父親。
靖平帝看著他,許久,抬起手,似乎是要擦去那臉上的淚,又許久,卻終是撫上了左胸——那道迸裂的傷口早已無法修補(bǔ),但若時(shí)光倒回,自己卻多半還是會(huì)那樣做。就如今天樣,作出決定,即使又將是一道割裂的傷口,即便再痛,也別無選擇。他吸了口氣,緩緩道:“朕今天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從此挺起胸膛抬起頭來做人。朕知道,平日里有些個(gè)流言蜚語,有些人刻薄寡恩,讓你沒少受委屈。但‘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自己的路還得要靠自己去走——遇見宅心仁厚的也好,碰上冷心寡情的也罷——你的心,都得給你自己掌穩(wěn)舵!之忻,你年紀(jì)雖幼,卻一樣也是朕的皇子,既然身體已有起色,那將來就也要承擔(dān)起一份責(zé)任——好好輔佐你的兄長,成就一個(gè)清平的盛世!”
越來越分不清夢境現(xiàn)實(shí),恍惚之間,聽到郎溪朗聲傳旨的聲音:“皇七子之忻已逾弱冠,聰明仁孝,心地純良,自即日起晉封靜親王,欽此。”
這一番突來恩威像驚濤駭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手捧圣旨和卷軸退出殿外,都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謝的恩。
郎溪方才頒旨的聲音很大,外頭都聽得分明,見他出來,除了廉王冷冷一哂:“喲,可是獻(xiàn)了靈丹妙藥了?”幸好人被郎溪立刻請(qǐng)了進(jìn)去:“圣上召廉王。”殿門一關(guān),其余諸人都紛紛涌上前來道賀:“恭喜靜親王!”
冷風(fēng)一吹,冰雨一打,總算讓那昏昏噩噩的人醒過神來,眾人只見靜王含笑道謝,臉色卻比方才又蒼白了些,自無人知道他內(nèi)心越來越強(qiáng)烈的忐忑:看氣色,父皇是應(yīng)中了毒!那他應(yīng)該猜得到是誰干的,那他又知不知道自己和那一位的關(guān)系呢?要說知道,方才那語重心長不似作偽;可要說一點(diǎn)都不知道,話語里卻又露出蛛絲馬跡的提點(diǎn)。但又為何突然加封自己?是拉攏?他突然拉攏自己干什么?難不成還指望沒有一兵一卒的自己能勤王護(hù)駕不成?!那到底他這一番恩威并施的是為了什么……果真是帝王之心深不可測,揣摩半晌也未能理出個(gè)頭緒。
就這樣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已走在宮道之上,雨不知何時(shí)已停了,目光不經(jīng)意的落在道路兩邊,琉璃瓦檐上水線如銀絲灑落,如一道晶亮瀑布,一直延伸到宮墻盡頭鐘鼓樓處——他驀然間停步——喪鐘!
果然就是來亂營的!他咬著下唇,眸里現(xiàn)出一線刀鋒似的冷笑:居然差點(diǎn)兒就忘了是為什么而來!那么……敲是不敲?!低眉望著手中物事,玉指緊緊掐進(jìn)了木制軸桿。
卻在這時(shí),聽見背后有人長聲一笑:“怎么走得這么慢啊,七弟,不,靜親王!”
他脊背一寒,萬般無奈轉(zhuǎn)身,見正是廉王,只得低喚了聲:“四哥。”
此地已過垂華門,正在通往外宮門的夾道之上,附庸廉王的一眾侍衛(wèi)也都現(xiàn)了身,浩浩蕩蕩幾將宮道沾滿。只見廉親王施施然走上前來:“七弟最近是越來越受寵了,不但大哥慣得寶貝似的,連父皇也稀罕起你來了。”說著,從隨從手里抄過盞宮燈,“快讓哥哥瞧瞧,是不是真好‘氣色’!”
原本為靜王持燈照路的幾個(gè)宮人見他陰陽怪氣欺近,忙都一溜煙閃開,驚慌中一燈籠落了地也無人敢去管,燭火燃著了羊皮紙,騰起一簇火苗,越燒越大,仍無人敢上前。
而靜王已退了兩步,眼看再退就要退到那火焰上,再躲不開那步步緊逼,只得又喚了聲:“四哥……”咬住下唇。
廉王卻不罷休,硬是欺到他身前,燈籠照著他手上物事,笑道:“呦,得了什么賞賜了?讓哥哥開開眼。”
他下意識(shí)的將卷軸藏到身后,退無可退,便貼到了墻上,抬眼:“四哥,沒什么,不過是一幅畫兒。”
“畫兒?!”卻見廉王先是一驚,隨后笑得前仰后合。
正疑懼時(shí),卻聽他貼到耳邊輕道:“別裝了,老七,是遺詔吧?”
這次輪到靜王大驚失色:“遺詔?什么遺詔?!”
廉王唇角揚(yáng)得更高,嘿嘿冷笑:“裝什么蒜?!我可不是大哥,本王不吃你那一套!你說父皇沒事兒封你親王干嘛?你進(jìn)去那么久,本王在窗子外頭可瞧得一清二楚,父皇跟你嘀咕了半天,還給了你一份詔書。老七啊,你就別瞞了,還是快點(diǎn)說吧:那份詔書在哪兒?”
琉璃瓦上水珠滾落,一滴滴,濺在身上、臉上,冰寒徹骨,滿懷凄涼,卷軸握在手里,像一根冰冷的刺,又像是一莖冷秀的骨,他死死攥著,露出一抹凄清笑容,顫聲道:“四哥,你這是聽誰說的?”
“這用誰說嗎?明擺著的事兒——父皇先召你再召我,我一進(jìn)去,就說我秉性純良,也是嫡子,以后要更加孝順母后,親君子,遠(yuǎn)小人,萬勿……”想到了什么,他急忙收住,瞪著對(duì)面那人,壓低聲道,“他說傳位詔書已擬好藏妥,讓大伙兒都別再亂猜,是人最想不到的人……”
他滿嘴苦澀,一臉苦笑,本已不想再辯駁,但一聽這話,還是忍不住出言打斷:“最想不到的人——除了那個(gè)人,還能有誰?!”
廉王卻挑眉:“那倒也未必!現(xiàn)如今,大哥日日憂心廢立,若還是他,豈不也是意想不到?還有之忻你,突然就封了親王,也未必不會(huì)百尺竿頭更進(jìn)一步……”
你就直接說會(huì)是你吧!靜王怒極反笑,挑起眉梢:“四哥,弟弟勸你就別癡心妄想了!”
廉王瞳心一縮,面上再無丁點(diǎn)笑意:“七弟,哥哥也勸你:大廈將傾,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各自需尋各自門啊!”
“呵呵呵呵!”被逼到墻角的人忽然縱身長笑,任冰澈雨珠落繡龍錦袍一襟——這就是天家骨肉,這就是帝王心術(shù)?!呵呵,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了,方才那般脈脈溫情究竟是為了什么!是為了作這一場“皮影戲”,讓人心里的鬼相信有那么一封子虛烏有的傳位遺詔,讓搖擺不定的心頭從此升起一絲幻夢,讓這迷夢像毒蠱腐蝕那心,讓心里的鬼終變成同室操戈嗜殺舊主的刀兵!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不過是那人手中的一枚棋子,以為終于到了收官時(shí)刻,卻沒料反誤入了更深困局——我怎么還會(huì)被那眼神蠱惑,流淚動(dòng)容?我怎么居然還會(huì)相信,相信這暗無天日的深宮內(nèi)院里還會(huì)有一絲絲真情?!
這一個(gè),以為只要提前窺探到“遺詔”,便有可能名列其上;那一個(gè),以為只要拋出張“遺詔”,便能引得鷸蚌相爭;更有個(gè),以為我為了要報(bào)復(fù)之惟,必定會(huì)聽令行事。可你們卻都忘了:正是我,只有我能敲響那喪鐘——我倒要看看,它究竟會(huì)為誰而鳴?!
“之忻!”廉王一把摁住那狂笑的身影,那人抬眸相視,水眸卻空得如一朵失了蕊的花,剎那凋萎,在那凄寒夜色中,水色薄唇一直一直傾瀉出刺耳笑聲,笑得渾身顫動(dòng),讓他幾錯(cuò)覺手下掌握的乃是一抹魅影。
說得對(duì)啊,路是要靠自己走出來的,誰也不能將我怎樣,誰也不能再讓我怎樣!我慕容之忻也是堂堂的金枝玉葉龍子鳳孫!他高高的揚(yáng)起下頜,眸里連枯萎的燼也再不能見,只是一片純?nèi)凰崎L夜的深黑,終于停止了駭笑,聽見夜空里,蕩來遠(yuǎn)遠(yuǎn)的更鼓聲響,一聲,兩聲,三聲、四聲……隨即,他清幽勾唇,望著對(duì)面的人:“四哥,你也太不小心了,就算那東西在之忻這里,也不能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給你瞧吧——萬一,要不是……呢?”
他先是悚然動(dòng)容,隨后卻又猛的意識(shí)到更深的誘惑:如果不是,不是則銷毀,再造份新的,反正這里的人、將來乃至全天下的人都只會(huì)知道所謂“遺詔”在新封的靜親王手里保存。手下不由松動(dòng),道:“去偏殿。”
靜王笑笑,從他掌下掙脫出來,就在人放松注意的一瞬間,卻見他突然將手上的卷軸扔進(jìn)了一旁仍在燃燒的火里,紙做的東西,一眨眼,就燒成了灰。
“你?!”
被他又一次重重壓在墻上的靜王清清透透的笑著,滿目流波,光影流轉(zhuǎn):“誰說詔書在我手里拿著呀?父皇就不能告訴我個(gè)藏詔書地方嗎?”
“你……”廉王氣結(jié)。
他卻緩緩閉上了眼睛:“四哥,你最好對(duì)之忻好一點(diǎn)。不然,我一害怕把地方忘了,或者,一說漏嘴告訴了大哥,那可就壞了。”
“誰信吧!”廉王一手拳頭已經(jīng)握起,卻最終砸在了那冰頰旁的宮墻上。
靜王仰起頭,睜開眼,望向那夜幕中的金碧輝煌檐牙高啄,慢慢的笑出了眼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