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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頂很高,藻井里便是盤著一條巨龍,周圍盛開了千百朵蓮花也都容得下,抬頭望去,幽深里似乎有千萬瓣垂蓮,在下一次風來時便會飄落下來。金紗帳子自那高高的穹頂上一直垂到地面,隨著微風,輕柔的飄舞,如一團煙霧。帳后,是明黃包圍的床榻。有一陣陣藥香從那絲縷里裊裊散出,偶爾那紗帳飄至眼前,又覺得那藥香已浸在了那經緯縱橫里,清冷苦澀,卻又令人覺得一絲心安——這輩子最熟悉的氣味,也是這輩子最熟悉的夢境——他額頭觸著金磚地,印堂上一點沁涼,忽然醒覺:這里不是夢中!沒有人會疼愛的攬著他吃藥,在他喝完后往他嘴里喂一顆糖果。這里是那個人的正寢,也只是靖平年間帝王的寢宮。
他聽見自己說:“兒臣之忻恭請圣安,吾皇萬歲萬萬歲。”語調平靜。
他聽見帳后低低的一聲:“起來吧,之忻。”
那聲音也平如靜水,他緩緩起身,抬眼,隔著金紗,四目相撞,似乎誰都沒料彼此容顏如此,未及唏噓,便都已先感了一絲心酸。
靖平帝一身明黃,而非平日常在內宮穿著的青色常服,半靠在枕上,隔著紗簾,若不細瞧,讓人幾乎以為他人已沒入了那一片淺金,只是那臉色白得觸目驚心,久病成醫的人一見,即便是隔了一層,也能看見其上溢出來的頹敗。
片刻沉默,終是靖平帝先開了口:“聽說剛又瞧病去了?身子到底怎樣?”
他心一顫,忙低頭回道:“兒臣不孝,勞父皇記掛。兒臣其實最近病情尚可,今兒是聽說有個南方來的郎中云游至此,在治寒癥上有些個名氣,便去瞧了瞧,但也沒看出個什么新花樣來。”
“游方的郎中多半不可信,你先別急著抓藥,方子讓太醫看看再說。”只聽靖平帝道。
“是,父皇。”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腦里忽然一片空白,甚至不懂為何此刻只是如此心酸。
皇帝似乎也一時再找不出其他的話來,便也又沉默,隔著紗帳,看見那一直被刻意忽略的幼子瘦得伶仃,低垂著頭,只露出冠下一片潔凈的額頭,清雪一樣的白皙,白紙一樣的脆弱,忽然很想讓他抬起頭來,忽然發現自己竟已不記得那雙水眸究竟是什么模樣——還真是得償所愿的忘了個干凈啊——可又為何,這個念頭讓自己的心先酸了?
一直垂首候旨的靜王并不知轉瞬之間帝王心中已翻過了多少念頭,只怕自己再這樣低著頭,就要有什么再忍不住順流而下,只得硬著頭皮抬起頭來,說道:“父皇讓兒臣們進來侍疾,兒臣惶恐,不知圣體如何?”
有輕微的哭腔被硬壓在力持鎮定的話語之下,讓皇帝心頭一動:若換了那一個,只怕定得聲音里連個起伏都聽不出。于是終沒忍住看向那雙終于抬起的水眸,剎那輕笑——
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和多年前的那一雙一模一樣,清澈見底,不雜微塵,卻教人不敢凝神端詳,生怕一細看便能看清那眼底的——明白、理解、甚至同病相憐,但那眼睛就是不會說出來:其實它們也有渴望,渴望你這樣凝睇,透過那皮囊,望向那靈魂。
原來,這么多年過去,自己還那樣清楚的記得那一樹桃花,滿地殘紅,樹下那女子永遠閉上了眼睛,可她身旁那孩子的眼,卻讓他踉蹌著退出了門外——
他們誰都不能原諒自己的背叛。
只不過,她用死亡來開脫,他用回避來開解。
所以,他只能轉過身去,從此忘卻。他想遺忘才是對彼此最好的解脫,因為這樣的痛只有他倆明白,如同那愛——不轟轟烈烈,卻熏神染骨;無山盟海誓,卻烙印一生——這是一份同帶著愧悔的愛。是愛,更是罪。
所以,甚至沒去追究過她死亡的原因,只因自己是那樣明了——
他們都是一樣——
出賣所愛,做不到;
為了所愛而出賣其他,也做不到;
那么,只有死亡能解決一切。
只是沒有想到,多少年后,仍還會有這樣的心痛,永難消磨。垂暮帝王靜靜的凝視著那雙眼,向虛空里凝起一個蒼白的笑容:你這是來提醒我嗎?過去種種,諸多不是,大約也只能用死亡來終結吧。幸好,也等不了多久。但現在——
笑容自臉上漸漸淡去,他捂著左胸,像掩埋好此生最隱秘的一道傷口,在這一生最后的光陰。靖平帝凝睇于那雙眼眸,輕輕搖頭:“朕覺著不太好,所以,才想再見一見你們每一個。”
水眸里瞬間泛□□點星光。
靖平帝望著他,緩緩道:“之忻,朕記得你小時候曾問過朕:你母親究竟長什么樣?”
他心底一寒,終于恢復些許思考能力,心念電轉:自己小時候真問過嗎?怎會這樣不小心,這樣問擺明了是知道母親易容——不對,母親死前,自己并不知道,死后也是多少年后才猜到,怎么可能相問?!那他這么問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試探,還是恐嚇?想著,重錦衣下已透出冷汗隱隱。
卻見靖平帝淡靜依舊,繼續道:“你母親去世的時候,你還太小,而朕忙于政務,也疏忽了向你說明,因此教那些個流言鉆了空子,讓你一直心存疑慮。”
“兒臣不敢……”他忙又要跪,卻被皇帝抬手阻止。那嶙峋的手向他輕輕的招了招,道:“你過來。”
他凝著息進去,仿佛喘氣稍大一點,便會有什么煙消云散,如那些夢境,永遠是那樣——一個小小孩童小心翼翼的吞下那些苦苦的藥汁,卻甘之如飴,反反復復,一口又一口,不敢停下,也不敢稍動,因為身后那環抱的溫暖,每次只要他稍一動作,便會轉瞬消失,空留下醒來的人,望著周遭冰冷的黑夜,空余一嘴苦澀,再無半點甜蜜。
靜王無聲走到床前,跪下,熟悉的藥香幾令人哽咽。他想:這肯定是一個夢!可這一次,能不能不要再醒來?
侍立在旁的郎溪手里早備得了一幀卷軸,見靖平帝示意,便交到皇帝手上。
“之忻。”皇帝輕輕喚著幼子的名字,將卷軸交到他手,眼里似乎滿是溫存。可他咫尺相對卻為何看不分明——莫非……這真的只是個夢?
然而手上的重量提醒他這一切都正在發生,手已抖得那樣厲害,他幾握不緊那卷軸,只聽耳邊靖平帝沉沉說道:“這就是你母親。”
他哆嗦著展開了卷軸,整個人如遭雷亟——
泛黃紙張上,眉如遠山常帶笑,目若秋水總含情。
不懂什么容顏絕色,不管什么傾城傾國,只道這眉這眼便是那隱在面具后的,那寵溺懷抱的,那柔暖雙手的,那清甜幽香的,那和聲細語的……即使她沒有這畫里的精絕五官,沒有這畫里的婀娜身影,那也是她——他記憶里永遠美麗溫柔的母親!
母親……
他抬起眼,望著那畫作的作者,眼眶滾燙。
靖平帝微微含笑:“你長得很像她。”
原來,從沒有懷疑和錯認,所有的漠視和回避,只是正因看到了那抹真實的靈魂——也許,就是在他畫下了面具后的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他們再沒有再相擁的借口。
原來,他真的愛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