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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親為他系緊了大氅系帶,幾乎是耳語了句:“小心。”
靜王露出絲微笑,旋身走出雨榭。
東宮太子站在欄邊,久久凝望著那背影,直到海雨天風阻隔了視線,再看不分明。
“殿下……可要……”黑暗里響起一聲,原來是魏丹壓根就未曾離去過。
太子勾起唇角:“沒聽我說嗎?等著聽喪鐘。”
“可殿下……萬一……”
“呵呵。”料到屬下憂慮,他卻笑了,連漆黑眼底也仿佛有笑影,“只要喪鐘敲響了,還有什么崩沒崩呢?”
此時,四皇子廉王之慎已然奉旨進了宮。于他親大哥的計劃,他胸中自然有數,雖素日浮躁莽撞,卻也知不該問不問,不該猜的事就裝糊涂,樣樣都按兄長的條陳辦妥,面上卻并不露出分毫。已然猜到太子這兩天約莫就要動手——卻不知為何這樣篤定選定了這時日?是被外頭之惟的兵鋒給逼急了,還是另有暗棋在手——當然,于這,自己是既無辜又無知,頂多是愚魯天真,被儲君蒙蔽,是按東宮的旨意才安排了人手兵械。只沒料到正等著一聲號令,當先等來的卻是一張圣旨:宣諸皇子立刻進宮侍疾。
什么諸皇子!哪兒還剩幾個活人?想到此,他不由暗笑:現下老二、老三都已見了閻王,就只剩下他們哥兒仨。這樣一齊召進宮去,癆病鬼老七就是個陪綁,聽說又求醫去了——反正老爺子的目標也不在他……多半意在太子,而自己……心里冰火交織的感覺又升騰起來,如同接到圣旨的那一剎,明知是火中取栗,卻忍不住要伸出那手。下意識的,他摸摸胸前,貼身穿著的犀甲冷卻了手心的滾燙,他深吸了口氣,儀天門后,欽慶宮的燈火近在咫尺。
廉王瞇起眼,仔細打量那皇帝寢宮:驚風密雨里,這座建筑燈光并不繁密,似擔心人窺探似的,只露出那飛揚的檐角刺破雨幕,隱約能見上面一個個黝黑的影子,冷冷的閃著微弱水光,他從小就知道:那些猙獰古怪的黑影,是為“龍生九子”。飛檐下,森寂宮宇如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宮門前,有內侍上來例行驗牌子搜身,“王爺,奴才僭越了。”手指在他身上一掠而過,點到即止。
他明白是自己人,心中略安之后,又反跳得更快起來,暗一咬牙,踏入門內。
欽慶宮三殿似一切如常,除了老遠就可以聞見一股清苦藥香。他小步上前,恭恭敬敬在廊下跪了,大聲道:“兒臣之慎給父皇請安!”
四皇子的大嗓門是人所共知的,此時一嚷嚷,教好久未聽見這樣大人聲的太醫們都從偏殿里探出頭來競相張望,悄聲議論。他不看不聽,跪得恭順。
片刻,殿門開了尺寬,一抬頭見了一片水綠衣袂,原是大總管郎溪,儀態仍是那般恭謹卻不奪清傲,淡淡一笑,行禮:“廉王爺。”說著,又抬眼望了望他身后,見再沒有旁人,點漆眸映著夜雨,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續道:“圣上服了藥,現正小寐,請王爺稍候,待其余幾位王爺到齊了,一并覲見。”
廉王來得這般飛快就為了搶個先機,一聽這話,如何肯依,立時亮出招牌嗓門,一面起身,一面道:“郎公公,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父皇讓我們哥兒幾個進來侍藥,我們還未到,你怎么就讓父皇先吃了!不行,我要進去親自伺候父皇!”
郎溪眉峰一凝,一手橫在他身前,擋住殿門:“王爺,您這是要抗旨嗎?”
他這么一說,廉王嗓門倒更大了,怕泄露了身上甲衣,也不敢與他硬碰硬,只更大聲叫嚷:“郎溪,你說,你堵在這里算什么事兒?!你說本王抗旨,本王還說你離間我們天家父子之情呢!父皇身子不爽,明旨讓我們來伺候,本王才是奉了諭旨,你不讓我進去才是抗命!”說著說著,聲音里已帶了哭腔:“父皇——父皇啊——您老快出來看看呀,這些奴才在干什么,兒子侍奉老子,都要看他們眼色了——”
正說著,忽聽得里頭一聲斷喝:“之慎,你給朕閉嘴!”
“父皇……”廉王立刻像被當胸搗了一拳,當即軟倒,撲通跪地。
“朕還沒死呢,你嚎什么喪?!”靖平帝說完咳嗽了兩聲,“你給朕在外頭安生跪著!”
廉王伏在陰冷磚地上,一頭大汗,忙掩飾的將額頭埋得更深些,作誠惶誠恐之狀。后面原在看熱鬧的太醫、殿外伺候的內侍、宮女、侍衛等一看這架勢,也全都紛紛跪了,大氣也不敢出。
夜幕之下,凝寂深宮,唯風聲雨聲大肆,掩蓋點滴更漏之聲。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忽聽遠處又傳來腳步聲響,人人偷眼相望。郎溪手攥著門板,舉眸,見儀天門外隱現一身影,細緲纖薄,在門下停了好一會兒,方才走進庭中。華裳飄舉,罕見的郡王服色,正是一向少入朝堂,更從未于此間出現過的靜王之忻。
隨靜王一路行來,旁邊議論聲立時又死灰復燃,廉王也直起身來,饒有興致望去。
只見靜王走上階來,在他身邊畢恭畢敬的跪下,語調和緩輕柔:“兒臣之忻給父皇請安,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說罷叩首到地,并不起身。
見他姿儀和馴,態度柔婉,廉王不由想起方才自己被斥的尷尬,便促狹的輕聲道:“父皇讓咱們在雨地里先跪著,等人到齊了再見。”
靜王抬眸,一雙水眸清能見碧,終于直起身來。正以為他當真要往雨地里跪時,卻見他轉向郎溪,言道:“請郎總管代為轉達陛下:太子染了風寒,唯恐帶病前來于圣體不利,故遞上告病牌子,望父皇恩準見諒——剛進儀天門的時候正好碰上遞牌子的使者,兒臣便順道帶來了。”
太子不來了?!一語如一滴水濺落滾沸油鍋,卻又覺得并不出乎意料,廉王心頭一陣突突亂跳,也沒注意郎溪是幾時進屋,又是幾時返的,又一次打開殿門,卻是看向靜王:“圣上召見靜郡王。”
靜王忙整了衣冠,跟著郎溪進殿。
殿門再次在他眼前關閉,廉王慢慢直起了身體。
其余跪著的人也就一個個的跟著起了身,仍各司各職,也有幾個好攀龍附鳳的太醫上前來問安,廉王心道一群蠢貨,連老爺子的病究竟怎樣了也探不出來!面上卻是掛著平易笑容,一一點頭。直到一人走至他面前,面目并不熟識,打千問安后,卻關心的加了句:“王爺,這雨眼見著又大了,都往廊下飄了,您這么著可容易受風。要不要微臣去給您找個炭盆來烤一烤衣服?”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臨進宮時,自己給太子留的訊息:如若有變,依舊約行事——這是他給自己留下的棋路之一——以火為號,若見帝已崩,或察覺其有易儲之意,便舉火起事,以救火為名,令皇城司兵馬直入禁宮!雖則如此,自己陷于欽慶宮內,難免會有危險,但若事成,則將是扶新帝上馬的不二首功。俗話說“富貴險中求”,這一條棋路,還算值得。不過,另還有一條,若萬一……想到這里,廉王面上忽浮起了一抹肅殺的笑意,緩緩搖了搖頭:“還用不著,本王不冷。”
那人便退下了,下去時因馬屁沒拍響還被旁邊人嗤笑了幾聲,只得尷尬的苦笑。卻沒有人發現,那隱在官帽陰影下的眼也和正抬頭凝望的親王一樣,一瞬不瞬的緊盯著皇帝寢宮窗扉上映出的人影,那冷淡暈黃中若有似無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