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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執一如既往,一見他便立成泥塑木雕。林云起則輕輕搖了搖頭。只有懷楨笑彎新月眸,朗聲回答道:“回王爺姐夫,不過是些古人逸事罷了——林先生正給我們教授地形呢。”
“是嗎?”之惟淡淡一笑,轉眸望向林生,“林先生,正要和你研究山形水勢。”
兩少年會意,忙一溜煙的打馬跑了,看那背影,倒像做錯了什么似的。
蘭王便瞥眼心腹謀臣:“教孩子不是這么教的。”
林云起混不在意的笑笑,摸著圓圓下頜,望著遠去的那一白一黑的背影,幽幽道:“也不知:誰能走得更遠呢……”
之惟瞇眼遠眺,沒有回答。
林云起轉眸看來:“王爺既然方才都聽見了,便容林某問一句:于那五字,王爺怎么想?”
“教完了孩子又來教我。”蘭王先是輕笑,顯然并不生氣,話里滿是戲虐,“多謝你想起這五個字來,小王甚愛,以后怕還真得常常用到呢。”
謀士的眉頭卻皺了起來,目光也粹亮了,直盯著那笑得清夜無塵的主子:“王爺,您……”
卻見之惟仍在微笑,眼角眉梢間的神色卻已變了,如一鉤滑出云層的新月,皎然如銀。“我還能拿什么權作人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線呢?”他停頓了下,眸中已殊無笑意,“當真的親手攻破了這天下第一雄關。”
自朔方之后,軒龍國土便是一馬平川的平原,并無險要可守,幾座堡壘軍寨望風而降,于是南下以來,靖難軍還從未遇上任何實質性的抵抗。因此,謀士摸不準自己這位被逼無奈而起,又一向以宅心仁厚著稱的主上,會以怎樣的態度面對這第一仗、第一關,故而不得不出言試探。此時聽到他的回答,不由又驚又喜:他顯已做好了破關之準備,還比預料的走得更遠——未破關已想到今后之守關,思慮竟如此深重!喜的是此,驚的亦是此。
正暗暗思量時,只聽之惟問道:“那薛朝義,你見過嗎?”
薛簡,字朝義,便是瀾州刺史、忠威將軍,文舉人出身,又以武舉人出仕,已鎮守了眼前這座鎖瀾要塞近十年的將領。然而對他的來歷,林云起所知的卻并不止這些:“在神武將軍府上見過一次。那次,他是回京述職,雖尚只是個副將,但跟在當時的瀾州刺史劉諧之后,卻比那劉某要從容許多,眉目謙和,進退有度,果然沒過多久,劉諧調回京城后,他便升了正職。再后來又聽說:以前劉諧那一點令人稱道的治軍之策,其實也是出自他的謀劃,只是他從不居功張揚罷了。想來也是,這薛簡的出身便定下了他這韜光養晦、謙沖低調的路子:他母親乃是信王的乳母,因此自幼便在信王身邊侍從。信王之母恭妃性情柔弱,圣眷并不優渥,信王也一直以來并不得勢。不過恭妃對那薛家母子一直照顧有加,薛氏也就對主子忠心耿耿,由是結下了深厚的主仆情誼,據說薛簡讀書考試的資用都是恭妃賜的。而那恭妃其人雖默默無聞,卻實出身甚高,乃是前靈英侯瞿氏之女,那風頭甚勁的劉家追溯起來不過是她祖上家將。因此,劉妃雖恃寵而驕,卻也對這恭妃禮敬有加,由是,兩人之子——信寧二王也就一直關系非比尋常。信王應該便是通過寧王,而將這薛朝義安置在了軍中。”
之惟于這庭掖糾葛其實也早有耳聞,只是以前并不上心罷了,此時點點頭:“難怪這之愷腹內草莽,卻也敢來這邊塞指手畫腳染指軍權,原來是仗著有這么個奶哥哥啊。”
“鎖瀾關內精兵八萬。”林云起抬起頭,那邊云深之處,雄峻關隘已隱現崢嶸,“他以為是他彀內之物呢。”
想那信王資質平庸,內廷也無強恃,竟也有一顆勃勃野心,用盡一切鉆營,不惜在寧王身邊扮了二十來年的慈祥兄長、忠良謀士,卻在最后一刻舉一場豪賭,親手毀去這枚經營多年的棋子。如此鋌而走險,怕不僅是因寧王已起決裂之心,更是在賭一賭他那乳兄的赤膽忠心吧?以為那深受他母子恩澤的邊將定會來馳援,如此,便能擁兵在手,另起爐灶,成己大事,卻不料最終——“鎖瀾關按兵不動,竟未出一兵一卒。”之惟轉眸,眸色清澄。
“如若薛朝義真提兵去了,便無異于開門揖盜——軒龍所有精銳都在朔方城干將起來,只怕要失陷的不僅是靈水、朔方,更是整個西北門戶!如今慘敗的,恐怕便不是孑利了……”林云起現在說起,仍不免有些后怕。
“幸好,他沒有這么做。”之惟冷笑了聲,“若是如此,我苦守靈水,又還有什么意義?”
“王爺當時就估計過他嗎?”林云起不由問道。
此時已近傍晚,濃云愈重,隔江望去,層云之下,兩山夾峙,一道淺灰色鐵線如接云天,那便是軒龍第一關——鎖瀾關所在,望不見的,是它身后,群山環抱間的金池湯城——瀾州城,不知那守城的主帥會否也正揚眸遠眺,于風中凝望對岸云翳般涌動的靖難之旗?
“沒有。我誰也沒有估計。”之惟緩緩搖頭,坦言,“我那時只愿也只能相信:我身后所有的軒龍守將都還有最后的良知。”
林云起的沉默只有片刻,隨即抬眸:“可薛簡現在收容了信王。”
之惟眼望著江面,沒有答話。
正在這時,傳來得得馬蹄之響,原是探馬飛馳來報:“江上來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