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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你不可以去,你若真有個什么閃失讓我怎向大將軍王交代?!”馮嘯再忍不住一把拉住他。
“那……阿綸呢?”之惟望著他,“你又要我怎么給他交代?”
馮嘯卻還是抓著他不放,盡管面上已是悲傷縱橫。
“而且——”之惟笑了笑,“父王若在,定會說——”他頓了頓,面上的笑容教人不禁松開了手,老將望著望著眼中忽然就噙滿了淚水,恍惚看不清是誰,在用那樣永遠含笑的神情說著:“走,咱們點兵!”
蘭王登壇,當先便明明白白的公布了靈水疫情:靈水近日突現瘟疫,已有多人染病,目前病人數目雖尚待查實,但也確確實實已達一驚人數量,且在與日遞增。此病來勢洶洶,起病卻十分隱匿,患者先時并無癥覺,更無先兆,發病便是突然的劇烈腹瀉,不過幾日便虛脫而死。
話音落地,不意外的是校場上眾將士的議論紛紛,馮嘯等知情之人不禁都露出了擔憂的神色,意外的是之惟淡淡一笑,從身后幕僚中拉過一人。
便是被拉出的斷云也是愣了一愣:“王爺?”
之惟卻挽住她手,將她領到了點將臺上。“諸位靜一靜。”他道。其實不用他開口,臺下見他這般舉動已然都全體怔然,立時安靜下來。
只聽蘭王笑了下,然后大聲問道:“大家是都有點害怕吧?”
人人心里都這么想,可又有誰敢真說出來,只能都默默盯著臺上那領兵者的舉動。
之惟還是那般笑得清雅、笑得和藹,道:“其實,小王心里也直打鼓啊:這到底是個什么病?要是萬一染上了可怎么辦?”
眾人倒都沒想到他竟如此坦白,不由都更加關注,不過,自然是看不見之惟手下一緊,斷云不禁頰上一紅,卻見之惟含笑看來,眸中卻隱有波濤涌動,只聽他朗聲道:“可小王后來卻又不怕了,因為——”他牽著斷云之手,面向所有人宣布:“我有她。”
斷云感覺自己的心跳亦如那臺下竊竊私語的聲浪,嘈嘈雜雜七上八下終都被他一語平復:“她是我的王妃,亦是我的救命恩人。”
急忙轉眸對上他回轉的眼,光影流轉恍惚過往重回,只聽他漫漫道來:“不瞞大家說,小王數月前曾身罹重病,幾乎不治,幸好——”眾人都只屏息聆聽,只有她聽見他的笑不再向先前樣浮于唇角,而是沉在了喉際——“我遇見了她,我的王妃,大家知道嗎?她可是個神醫!是她把我的命給揀了回來,而我,就把她揀回了王府去……”
臺上臺下立時哄然而笑,方才的陰霾不知不覺悄然一掃,將士們都紛紛好奇的伸長了脖頸細細傾聽這高高在上的親王與大家閑聊家常。
之惟倒也真沒絲毫局促,只略過了中毒情由,從從容容將與斷云相識的經過絮絮說來,情潮翻涌不用多表,只將她醫術高明暗暗突出。斷云只得含羞垂首陪他站著,聽了幾句,已漸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樣話家常不但顯得蘭親王平易近人,更重要的是給了眾人以信心——他非但敢以千歲之身親赴危城,更還攜了新婚正妃同往——這是對她醫術的怎樣信任,更是對控制疫情的絕對把握。
果然,聽了之惟這番坦白,兵士們的擔心已然漸漸轉成了好奇,行伍出身的人講究不了那么許多規矩,隨著他講到之處聽得一會兒攥拳,一會兒哄笑,最后,終于都露出了真心的笑來。
“小王這些故事本不該拿到這場合講,可騷壞了我家娘子……”之惟說著看了眼斷云,她雖已紅雙頰,水眸卻是那樣明亮,與他并肩站在風口浪尖處,已褪去了初時的慌張。他在暗中將她手握得更緊,轉向臺下,面上輕松逐漸轉為鄭重:“這個當口跟大家聊這些,一是解大家的疑惑,我知道下頭早有人嘀咕,這位白衣秀士究竟是何人。現在我就與大家說清楚了:這是我的王妃,也是可以平息瘟疫的大夫,大家若是肯給小王幾分薄面,便從此敬她信她,在控制疫情上頭,一切都聽她的吩咐……”
話音未落便已有人帶頭哄了出來:“王妃千歲——”兵士們開始都是大樂,跟著起哄了兩句后,卻也對這不端架子的天家夫妻有了幾分真心的敬佩,于是那喊聲便越來越響:“王爺王妃千歲千千歲——”
之惟做個手勢平復了下頭聲浪,道:“小王感謝大伙兒的擁戴,我說那些話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說我蘭王之惟也和大家一樣,有妻,有情。我也和諸位心里有著一樣的盼望,希望早日退了敵,滅了瘟疫,早日回家與妻兒團聚。不過,我們堂堂七尺男兒身上更有家國重擔,不談什么‘國家危亡,匹夫有責’,只問問自己的良心,咱們能眼睜睜的看著同胞受苦?看著外頭的敵人逼到咱們國門口,看著里頭的疫病吞噬無辜生命?”
擲地有聲的話語回蕩在廣闊的校場,銀甲鏗鏘,殘陽映紅了每一張年輕的面孔,獵獵的長風拂過長空,她見他仰起了臉,目光落在舞動的戰旗之上。然后他轉過了臉,環顧校場,依然那般微笑寧定:“誰說天災人禍由不得我們做主?小王便是從閻王殿上兜了個來回的活例!我給大家說這些也是告訴大家:人定勝天。老天也怕膽大的,只要咱們自己不害怕,那又有誰能嚇著咱?!”
臺下又是一陣大笑。有將領低聲笑道:“將軍,這蘭王爺果然不簡單,先頭看他斯斯文文的,誰知道還真和他父王一樣,您瞧這軍心一下子就鼓動起來了。呵呵,真沒白拉他來啊……”馮嘯聽了,卻是良久沉默,半晌才冒出句:“他真像他父王?”“怎么?”馮嘯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越來越深沉。
成功的鼓舞了士氣,誰都以為之惟必要趁勢宣布大軍開拔,卻不料他倒是不慌不忙的又制止了臺下的沸騰,道:“這趟進駐靈水,小王也用不著太多的人,三萬人足夠。哪些弟兄們愿意跟著小王前往的,小王定不會虧待,如果不愿意的也盡管留下,哪怕是隨我來的羽林軍將士,如果不想去靈水的也盡可以留在朔方,和馮大將軍一道作為策應。”
聽他這樣說,校場上哪有肯說自己要留下的,都紛紛請纓,惟恐被人說成貪生怕死之輩。之惟見了,只是笑笑,道:“大伙兒不要爭,先聽小王把話說完,如有以下幾種情況者必須留下,違者以軍法論處!”
眾人都屏息斂聲,聽之惟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回蕩在天地之間:“家中獨子者,留;體弱多病者,留;四十以上者,留;十八以下者,留;心有不愿者,留!”
一時應者如云。
如此,乃得三萬精兵。
這些言語后在史書之上被稱為“五留”,奉為仁君典范,這些那時的人自然無從知曉,她只看見他轉過眼來,輕輕的微笑了下,道了聲:“對不起……”
卻被她含笑打斷:“這還用問嗎?”她看著他:“忘了當初就約定好了?”
他望向了遠方的長空,緩緩道來:“普渡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