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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龍英明睿圣憲皇帝之下靖平十五年

十一月下，王師抵朔方，王以“五留”之策整三萬精兵奔靈水。

當(dāng)日，封靈水城。

朔風(fēng)凜冽而下，吹拂著懸掛在城樓上的盞盞燈籠，大紅燈籠里點的都是牛油蠟燭，將城樓內(nèi)外都照得通明，遠(yuǎn)遠(yuǎn)的就能看見城門羅列的數(shù)十官員，這樣的排場，若不知內(nèi)情，還以為是過年過節(jié)。

少年忍不住踮了腳越過人叢朝城門外望去，只見冠蓋如云旗旌招展，被烈烈寒風(fēng)鼓舞著迤邐向朔方城而來。隊伍的背后隱約能見浩蕩的平原，一馬平川在深秋暮色中呈現(xiàn)出一片無垠的灰白。這是被賀蘭山脈最后眷顧的領(lǐng)土，再往北，越過朔方城，綿延的山嶺也再不能阻擋呼嘯的北風(fēng)，那里便成了瀚海戈壁的天下。沙礫荒漠往往千里無人，唯有水源豐沛處方有草甸牛羊，人群聚集，漸漸形成大小不一的座座邊城，從最北處為九部落控制的“北九城”一路往西南，數(shù)量不下數(shù)十，除九城中立之外，其余均按滅烏桓后西羌軒龍兩國和約所定的，幾乎都?xì)w了莫洛河以南的軒龍。不過，立國中原的軒龍對這些荒漠之上的零星城堡的管理顯然無甚興趣，又兼各城民族混雜、民情紛繁，于是在將國防之用放在當(dāng)先，布防了少量軍隊后，民生還是以當(dāng)?shù)刈灾螢橹鳌５珵榱朔€(wěn)固統(tǒng)治，朝廷還是派遣了皇室支脈親屬以都督之名封疆于此，設(shè)置了直屬中央的政府衙門。在這樣的管理體制下，邊城歸龍的這些年來，除了烏桓殘部散兵游勇的數(shù)次犯邊，以及城內(nèi)原居土著民族和新移民的中原漢族間的一些摩擦，大體上還算太平。

所以雖說朔方城乃是軒龍重兵扼守的邊塞重鎮(zhèn)，這些年來除了換防，軍隊動靜也是很小，像今天這樣由親王統(tǒng)率王師鎮(zhèn)邊，在少年眼里自然是新鮮之極，好不容易擠到了前面，卻被母親拉了回來：“清執(zhí)，別看了，趕路要緊！”

“娘！”少年不甘心的不肯挪動腳步，“就讓我再看會兒吧。”

“這么大的人了怎么還跟小孩子似的不懂事，咱們無論如何都得在今晚以前趕回去，再晚了，靈水那頭可就要關(guān)城門了。”

“娘——”他無奈的只得跟了母親逆人流而動，正在這時，卻聽幾聲炮響，他知那是迎接欽差的禮炮，終于還是屏不住停下腳步，伸長了脖子扭頭看去，只見無限平原的那頭，冠蓋旌旗簇?fù)碇拢蝗艘或T排眾而出，夕陽將他的銀甲映成淡淡的緋紅，城門口的所有人都同時倒身下拜，齊喚“千歲”。

原來，那就是蘭王之惟！

驚鴻一瞥之間，那時的少年還不知道，在不遠(yuǎn)的將來，自己的一生都要和眼前之人乃至他背后的萬里江山緊緊糾葛在一處。

那時，似乎誰也意識到：邊城風(fēng)沙里，命運(yùn)巨手中的沙漏里已有點滴悄悄傾泄……

那頭蘭王下馬，卻做了誰也想不到的舉動，他令人將城樓上懸掛的紅燈統(tǒng)統(tǒng)罩上了白紗。

“摯友身故，小王怎忍于喪家面前擺此排場？”只聽他道。

朔方守將馮嘯固辭。

蘭王搖頭：“逝者已登極樂仙境，吾輩凡俗中人又如何能與之比肩？摯友靈前，之惟又豈敢妄尊金貴。”

眾人聞之莫不唏噓，當(dāng)然也有人將此作為邀買人心的手段，不以為然。

只有扮了他幕僚隱于他隨從中的她看見了，方才遠(yuǎn)遠(yuǎn)的望見那些鮮紅如血的燈籠時，他眼中浮現(xiàn)的隱隱霧氣。

引見了朔方主要官員后，大軍隨即入城。做完了一應(yīng)迎接欽使的官場程序，還不及奉茶寒暄，蘭王便擺了擺手：“不必了，時間緊迫，正事要緊。”他看向馮嘯：“不知將軍是否已點齊兵將，小王想在天黑之前就進(jìn)駐靈水。”

“啟稟王爺，末將這里十萬兵馬任憑王爺差遣，哪里有什么點齊不點齊？”馮嘯望著面前一身戎裝的青年王爺，記憶里的浮光片影止不住的涌上心來：這自己從小看大的少年世子，那以為會追隨一輩子的王者神將……勉強(qiáng)笑了笑，他上前一步，言道：“只是王爺，依末將看，王爺千里而來舟車勞頓，隨行羽林也需休整，不如在朔放城內(nèi)安頓下來，休息幾日再赴靈水。”

“哦？”之惟聽出他話里有話，略一挑眉，“將軍請明言。”

馮嘯摒退了左右，方道：“靈水大疫，王爺可知情？”

之惟點了點頭：“皇上密旨，令我不僅抗敵，更要賑災(zāi)。”

“既是密旨，那王爺?shù)认滦€是不宣？”

之惟看著他：“將軍是說……”

“王爺。”馮嘯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到目前為止，真正知道靈水疫情的人不過數(shù)個。民間雖有議論，卻已都被官府斥為流言。所以，現(xiàn)在邊關(guān)雖在嚴(yán)密限制靈水流民入境，但用的理由還是戰(zhàn)爭時期防止奸細(xì)，而非疫情。”

之惟沉吟片刻，忽然輕笑：“若不明言，要如何帶兵前去？”

“若是王爺信得過，末將這里還有幾個得力的下屬，都是老將了，相信定能完成任務(wù)。”

之惟卻搖了搖頭：“不，這件事，我要親自辦。“

“王爺？！”

“馮將軍。”之惟的眼睛很沉也很定，“咱們各管一頭，抗敵是你，抗災(zāi)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