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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不知自己呆在那里有多久,大廳響起一陣悠揚的鋼琴聲,大概派對正式開始了。她最后看了鏡中的自己一眼:“裴錦瑟,振作起來,誰都打不倒你!”遂昂首挺胸,離開洗手間,抬腳邁進大堂。
巨大的落地窗前,擺著一架乳白色的鋼琴。一個白衣男子坐在琴凳上,挺直修長的背影。燈光幽暗,錦瑟一時沒認出他是誰,直到看見程一諾倚在鋼琴邊,笑容嫵媚,才隱約確定那人是慕綺年。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當醫(yī)生的他也會彈鋼琴。雖然錦瑟自己不是很懂,但從那純熟優(yōu)美的鋼琴聲中判斷,他從小就練習的,非一日之功。
琳琳瑯瑯的琴聲,像初春窗外透明的雨滴,那樣輕柔,那樣凄迷,又像窗簾縫隙中透出的縷縷陽光,讓人感覺到溫暖,時而惆悵,時而甜蜜,引人遐想。錦瑟并不清楚慕綺年現(xiàn)在彈的是支什么曲子,但還是被這般美妙而又憂傷的音樂吸引,一步步走回人群里,從旁邊無聲地凝望。
慕綺年神情專注,修長、靈活而生動的手指,在黑白相間的琴鍵上跳躍。琴音婉轉舒緩,不疾不徐,如行云流水般從他的指尖滑落出來。整個大廳鴉雀無聲,人人都屏住呼吸,不但陶醉在那奇妙的音樂世界中,更為慕綺年的俊美高貴而心動。彈琴的他冷峻而優(yōu)雅,臉半陷在陰影中,額前幾綹低垂的散發(fā),濃密而微翹的睫毛,一雙狹長深邃的丹鳳眼,直掃入鬢角,鼻梁挺直,唇線柔和。這么誘人的面容和身材,估計全場半數(shù)以上的女士,都目眩神移、心醉魂摧,恨不得變成他指端輕撫的琴鍵……
錦瑟像被施了定身術,維持著一個姿勢,怔怔地望著,此情此景,雪白的襯衣,清俊挺拔的男子,和他眉宇間的那份靈秀,在琴鍵上跳動的白皙手指,都讓她有一種錯覺,她是見過他的,在很久很久以前……
一曲既終,慕綺年從琴凳上站起身,覆上琴蓋,朝著眾人微一欠身,嘴角抿著謙恭但又帶點高傲的微笑。程一諾率先鼓掌,興奮地走上前,說:“綺年,謝謝你的生日禮物!”她忽然伸出胳臂,緊緊抱住了慕綺年。
錦瑟呆呆站在人群里,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到慕綺年的表情,但可以清楚地看見,程一諾稍稍揚起臉,嘴唇貼在他的唇上,一臉迷醉和甜美。
人群猛然暴發(fā)出一陣哄笑,大家激動得鼓掌,夾雜著由衷而真誠的祝福:“俊男美女,真是天作之合!”“是啊,看他們多么般配!”“真不愧是我們醫(yī)院的金童玉女!”……
在一屋子的起哄和歡笑聲中,錦瑟像被釘子釘在原地,雙腳動彈不得,手心里冒著細汗,背上卻陣陣發(fā)冷。在如此豪華盛大、觥籌交錯的派對上,她感覺自己越加孤獨,不但孤獨,還有一種被遺忘的寂寞冷清感覺。
旁邊一位夫人模樣的貴婦,大概看出了她的尷尬和拘束,主動攀談:“這位小姐看上去有些面生,您是程院長家的什么人?”
“程院長?”她喃喃地問,有些懵懂,“哪個程院長?”
“就是省某醫(yī)院的程院長啊,今天是他女兒的26歲生日。”貴婦露出神秘的微笑,“我說呢,把場面搞得這么隆重,原來是介紹未來的女婿給大家認識!”
未來女婿……原來如此!程一諾今晚請她來,不但是示威,而且是一種昭告,告訴所有人慕綺年是屬于她的。
“裴小姐!”一聲低柔的輕喚中止了錦瑟的心事,她迷惘地抬起頭,看到那對金童玉女并肩站在自己面前。“你的臉色為什么這么蒼白,是不是不舒服?”發(fā)問的是程一諾,醉人的笑意依然蕩漾在唇角,像月夜里綻放的曇花。旁邊的慕綺年一聲不響,目光深沉而又古怪,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沒有。”錦瑟竭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如常,“程小姐,謝謝你今晚的款待。”她頓了頓,努力提起唇角,掙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同時,也祝福你們……”喉嚨突然梗住,再也無法發(fā)出任何一個聲音。眼前的兩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傳說中的王子和公主……她將懷里抱著的名牌手袋往程一諾手里一塞,倉促地說:“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然后不待對方說話,就起身跌跌撞撞地跑掉,好像再遲一步后面就有人追著她似的。錦瑟沖出了KTV,腳步是失去控制的零亂和慌張。到了外面,才發(fā)現(xiàn)下起了雨。
錦瑟沒有帶傘,索性走進雨霧里,一個人朝公交站臺的方向走去。沁涼的晚風夾著細雨,很快濡濕了她的頭發(fā)和衣裙,讓人感覺到一種切膚而絕望的冷。她竟不知初秋的雨夜如此清寒,就如她從來不知,當她看到慕綺年和別人擁抱接吻的情景,心里會那么痛。
很痛很痛,就像是有人狠狠捏住她的心臟,用力地揉啊搓啊,痛得無法呼吸。這種痛,她很早以前就嘗試過。在喬天磊離開她的時候,在喬天磊說不再愛她的時候。她不要再經(jīng)歷一次這種痛苦,她不要再喜歡上一個人……因為愛有多深,痛就有多深!
不,她不喜歡慕綺年,她沒有愛上他,她再也不會愛上任何人了……
雨越下越大,街上很是混亂。沒帶雨具的路人都慌亂地奔跑。只有錦瑟不急不慢,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雨水里。一輛紅彤彤的出租車從她身邊飛速駛過,濺起了一片水花,她來不及閃避,腿上和裙裾上全是污水,更加狼狽不堪……
這時,一輛白色的BMW停在她跟前。車門緩緩開了,慕綺年坐在車中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家。”錦瑟的心微微地抽動,咬唇盯著他。謝謝你,慕醫(yī)生,你的殷勤和關切,還是留給程一諾吧。她挺一挺胸膛,疾走幾步,走上紅磚鋪砌的人行道,再拐個彎,便把那汽車遠遠地甩在后面。
雨似乎比剛才下得更急了,像斷了線的珠子,紛紛跌落在她的面頰上,仿佛流了一臉的淚。
“朵朵,你等一等!”身后似有聲音傳來。錦瑟停下腳步,緩緩回過頭。慕綺年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雨簾中,臉上、肩膀上都已淋濕。兩人面面相對地佇立,中間隔著連綿不斷的雨水和曖昧混亂的情愫,表情模糊而不真切。
一陣帶著清涼水氣的晚風拂來,她不禁打了個冷顫。慕綺年猛然醒覺,上前拉她的手:“我們到前面的書店去避一避!”錦瑟甩開他,說:“慕綺年,請你走開,我不要你管!”然后,向前直沖而去。慕綺年再次追上來,一把拽住她。他的手指那么用力,緊緊攥著她細瘦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開,她就會憑空消失似的。錦瑟想掙都掙不脫,只能任由他拉著往附近可以避雨的書店跑。
晚上九點多,書店早就打烊,卷閘門已經(jīng)拉下。窄窄的屋檐下擠滿了避雨的行人,紛紛亂亂,吵吵嚷嚷。全身衣衫透濕的錦瑟,像深秋梧桐樹梢上的一片枯葉,簌簌發(fā)抖。那張如梨花般雪白的臉上,濕痕斑斑,分不清到底是淚,還是雨水。慕綺年伸手為她擦拭,細心地耐心地,眼睛那般清澈通透。慢慢地,擦拭變成了溫柔的撫摸。那輕微而冰涼的觸感,卻又帶給她久違的溫暖。錦瑟怔忡地看著他,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他突然停下來,雙手扣住她纖瘦單薄的肩胛,那雙漂亮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鎖住她。
“朵朵,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他聲音沉緩,表情嚴肅,“告訴我,有沒有?”
淚水從錦瑟的臉頰無聲滑落,襯得她越發(fā)薄靜秀美,楚楚動人。
“慕綺年,我不想再愛上任何人,包括你,可是這對我來說太辛苦……”她哽咽地說,聲音沙啞、破碎又憂傷。
他的朵朵終于承認了!慕綺年萬分震撼,用力攬她入懷。一股強大的暖流涌遍全身,錦瑟伸出雙臂環(huán)住他的后背,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胸前,讓自己的淚水滲進他的衣服,把自己的悲傷和無助都傳給他。
周圍的喧鬧消失了,連彼此的呼吸都一并消失。
良久良久,他扳起她的臉,嘴唇覆上她濕潤而顫抖的唇。仿佛某種一直壓抑的情緒突然土崩瓦解。他吻著她,那么深長而纏綿的吻。她不禁低低□□,用手死勁抓住他濕透的襯衫下擺,擰出的雨水殘留在掌心,再順著指縫滴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