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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上了車,慕綺年也不言語,默默地發動汽車。她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位上,偶爾側臉看看窗外。城市的背景仍是深黑色的,這會兒沒有星光,月亮也躲進了云層里,灰暗而寂寥。
他車開得很慢。錦瑟估計,如果照這速度,到山上天都大亮了,還看什么日出呢。
江城最適合看日出的地方,就在郊區梅嶺的頂峰,那兒有個軍用廣播臺,距離城區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夏天太陽升起,是在4時10分左右。上次為了和喬天磊看日出,他們午夜兩點鐘就出發了。喬天磊騎自行車載著她,離開市區后,走的盡是山道,一路坑坑洼洼,顛簸難行。喬天磊車速又快,錦瑟坐在后座,全身骨頭都散了架。但即便是這樣,半夜爬起睡眠不足的她,顛著顛著,竟然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有好幾次差點從車上摔下來,幸虧他一手扶著龍頭,另一只手托著她的腰。
喬天磊平生最得意的,除了籃球打得好,就是炫耀他的車技,可以單手握車把騎這樣崎嶇不平的山路。后來實在沒撤了,喬天磊一個人又悶得慌,便開始給她講鬼故事。你想啊,三更半夜,荒郊野外又沒有路燈,除了一點微弱的月光,四周黑漆漆,靜悄悄的,只能聽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路兩邊高大聳立的樹木,低矮茂密的灌木叢,在月光照耀下,全都成了一簇簇黑色的影子,遠看像面目猙獰的鬼魅。喬天磊嗓音低沉渾厚,天生好口才,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特別富有渲染力,在這樣荒僻的山路上,聽來格外陰森恐怖,讓人毛骨悚然。鬼故事才講到一半,錦瑟就哇哇大叫,死命捂住耳朵,央求他不要再講下去。受此驚嚇,她的瞌睡蟲一下子全跑了。到了目的地,心有余悸的錦瑟不依不饒,撲上去使勁擰他的耳朵,嘴里嘟嚷著:“喬天磊,你這個壞蛋,居然敢嚇唬我!”喬天磊抓住她不老實的雙手,英俊帥氣的笑容里透著狡黠和得意:“誰知道你這么膽小?不過,如果我剛才不講鬼故事,你恐怕早就墜落山崖,變成了梅嶺山上的孤魂野鬼!”
錦瑟方才明白,他們經過的是梅嶺最危險的一段山路,一面是懸崖峭壁,一面是萬丈深淵,他是有意講鬼故事嚇唬她,讓她打起精神,否則一失足成千古恨。
喬天磊就是這樣,不正經里透著正經,貌似桀驁不羈、調侃戲謔中,藏著對她最深沉的愛和關切。失去了這樣一個男人,她知道,自己將終身寂寞……
頰上癢癢的,錦瑟用手去摸,不知不覺,淚已潸潸而下。明明是開心甜蜜的往事,為什么她回憶起來,總是淚眼迷蒙?
慕綺年猛地踩了一腳剎車,錦瑟沒注意,一頭撞了上去,撞到擋風玻璃上。她撫著疼痛的額頭,回頭有些責怪地看他,卻遇上他寫滿悲傷的眼神,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悲憫和悲涼。
不知為什么,她的心緊緊地揪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迫。
慕綺年看著她,手指溫柔地伸過來,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再一點一點,撫過她柔滑冰涼的面頰。
“朵朵,如果你想哭,就痛痛快快哭出來,”他的嗓音暗啞低沉,一字一句,像從喉嚨里擠出來,“我不想看到你這樣,一邊微笑,一邊流淚。”
錦瑟一直以為他心無旁騖地開車,沒想到,從后視鏡里,他將她每個細微的表情都看在眼底,痛在心上。
他的話仿佛一把最鋒利的刀刃,從她的胸口硬生生捅下去,心臟疼得絞扭成一團,無法抑制。她鼻子酸澀,全身瑟瑟發抖,緊抱著自己的雙臂,蜷縮在真皮的座椅上,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一雙沉穩有力的胳膊抱住她,無聲無息將她溫軟的身子摟進懷里。她再也控制不住,死命揪著他胸前的衣服,哽咽不能成聲,斷斷續續地囈語:“為什么……為什么……他要離開我?”慕綺年灼亮的黑眸中浮起淡淡的霧氣,什么話都不說,只是一下一下拍撫著她纖瘦的脊背。與住院時相比,她越發清減了,盈盈腰肢不堪一握。
她把臉埋進他的懷里,低聲抽泣,淚翻江倒海涌上來,哭得像個孩子。滾燙的淚水濡濕了他白色的襯衣,更灼痛了他的心。他整個人像架在油鍋上,那種水深火熱的煎熬,痛苦壓抑卻又不能言說,真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