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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呀,這回丟人丟到太姥姥家了!”錦瑟哀號一聲,拉過床上的薄被,蒙著頭躺下。
白天睡得太久了,待小護士離開后,錦瑟輾轉反側,無法入眠。
整座城市都在熟睡,萬簌俱靜,月色晦暗。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像墨海似的,深不可測。只有樓下寥寥幾盞路燈,映在窗簾上,暈染出一片透明的黃,讓人愈感孤寂。
空蕩寂靜的走廊上,似有人走動,腳步很輕,在她的房門外停留了一會兒,終還是離開。
天亮時分,錦瑟實在撐不住了,靠在床頭,眼睛酸澀,閉著眼沉沉睡去。
這回,她又做夢了,夢見自己穿著長及腳踝的棉布白裙,一個人走在很長很長的林蔭道上,兩旁繁盛的梧桐樹蔭,遮住了酷夏的驕陽似火。她身邊本來應該還有一個人,高大健碩,陽光帥氣,喜歡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兩個人走在一起,是A大校園最美最迷人的一道風景。
可是,那個人不見了!她向四處張望,他的身影恍恍惚惚,若隱若現(xiàn),似就在不遠的前方,背對著她。“喬天磊!”她揚聲喚道。他緩緩回轉頭,用那樣悲傷痛楚的眼神望著她。
“瑟瑟,再見!”有個低抑渾厚的聲音,遙遙破空而來。
不,不是他說的,雖然隔得遠,面容模糊,看不清他的嘴唇是否在翕動。但她知道,他不會說再見,永遠都不會……但下一個瞬間,他突然如煙塵般消失不見。他到哪兒去了?她倉皇四顧。
周圍空曠而荒涼,只剩她孑然獨立。那種刻骨的凄惶和無助,鋪天蓋地席卷而至。她明白,自己陷入了一場噩夢。隱約聽見有個聲音在耳畔低語:裴錦瑟,醒來,快快醒來,只是個夢而已……
“叮鈴鈴……”尖銳的手機鈴聲將錦瑟從噩夢中揪醒,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是白薇薇歉疚而關切的聲音:“朵朵,對不起,讓你受驚嚇了,我真的不知道會出這么大的事!我和雷鳴這就從海南趕回來,現(xiàn)在正在機場……”
“薇薇,這跟你沒有關系,只是皮肉之傷而已。”錦瑟反過來安慰她。
“真的嗎?”白薇薇有點懷疑,“我昨天晚上接到電話,可是嚇得魂飛魄散。雷鳴說回到江城,要擺酒給你壓壓驚,五星級酒店、滿漢全席,全都由你說了算……好了,回來再說,我要進登機口了!”
錦瑟放下電話,伸了個懶腰,利索地翻身下床。她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就打開病房門,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依然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早晨的空氣并不燠熱,有絲絲細細的風,帶著清新的涼意,拂過耳際。醫(yī)院隔壁是家幼兒園,院子里種著一棵碩大的石榴樹,濃翠厚實的葉片,在陽光下綠得格外鮮亮。滿樹盛開的石榴花,火紅熱烈,像無數(shù)跳動的火苗。一群三四歲的孩子在樹下玩游戲,玩的是最古老的“丟手絹”,團團圍坐一圈,拍著小手脆生生地唱:“丟呀丟呀,丟手絹兒,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稚嫩響亮的歌聲,一陣陣隨風飄過來,像涂滿地面的陽光一樣靈動活潑。
望著樓下那群天真的孩子,勾起錦瑟無限的懷念,懷念自己的童年,懷念那個沒有電腦、缺少玩具的八零年代。放學后,課余間,孩子們常在一起做游戲,丟手絹、老鷹抓小雞、“擠麻油”、“斗雞”……
回憶總是美好的。她不由倚在走廊的窗臺上,雙手托腮,跟著小朋友們輕哼:“大家不要告訴他,快點快點捉住他,快點快點捉住他……”頰畔披垂的長卷發(fā),在晨風中飛舞,仿佛沾染了石榴花的香氣。她抿嘴而笑,臉上的表情純真至極,黑眸瞳瞳,眼波流轉,在初升旭日的映照下,比隔墻蔓蔓枝頭的石榴花還要甜美,叫對面走來的人看得失了神。
聽到腳步聲,錦瑟恍然回過頭來,唇角的笑意來不及收回,目光灼灼。那笑容清靈明亮,仿佛一束潔白柔軟的月光,在琴弦上輕盈跳躍。有股酸脹難言的情緒,自心底泛起來,鼓鼓的,瞬間漲滿心房。
夏日清晨的陽光,將整條走廊照得黃燦燦的,雖然還不炙烈,但可以清晰照見空氣中的微塵,照在對面男人的身上,竟像是綻開了千萬道金光。
柔順低垂的劉海,線條明朗的臉,狹長深邃的眼,端直挺秀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原來,他摘掉口罩的樣子,居然會這么帥!更重要的是,氣質卓絕,清朗冷冽,周身散發(fā)著一股傲然貴氣,光看外表,就知他家世不會平凡。
她不敢正視對方,目光從他的俊臉一路往下,落在胸前的衣服上。尚未脫去白大褂,胸牌上白底黑字地寫著“外科主任醫(yī)生:慕綺年”,旁邊嵌著一張小小的照片。
錦瑟在心里長嘆一聲,為什么她的主治醫(yī)生偏偏是他?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