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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不喜歡警方對我的事情了如指掌,還是嗯了一聲。
他沉默,也沒看我,眉頭皺得緊緊的,不知道在跟我還是跟他自己較勁兒。
“那我走了。”我說。
“哎,”他喚住我,“你別太沖動,差不多就回來,你得相信警方。”
我苦笑:“行,知道了。”
我打車去松黎他們公司樓下。這幾天天氣很好,櫻花開得太盛以至于要開過了。花瓣被風一吹不斷地落下來,哪怕我這樣天生不是很懂得欣賞藝術和美的人,都覺得此情此景實難割舍。
正在我留戀不肯走的時候,看見松黎從大廈門口走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女孩,不過二十多歲,走路輕盈,不時轉頭看著他笑。要過街時,女孩的高跟鞋太高崴了一下腳,松黎伸手去拉她,兩個人的手很自然地就握在一起,并沒有因為已經過完馬路而松開。
這樣光明磊落坦然,又這樣讓人誤會重重。
我想要立刻離開,可是他已經看見我了,立刻一愣,下意識地松開那女孩的手。我倆隔著一段距離交換了一個眼神,他的神情復雜難辨。我轉過頭,攔下一輛出租車離去。
夜里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娛樂臺里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笑聲起落,好像是特別遙遠的世界。而我卻感覺伴隨每一次呼吸心底都有針扎一般的疼痛。我胡亂擦了擦臉,一手撐著沙發扶手想去拿茶幾上的杯子,卻沒想到撐了個空,一下跌坐回去,腳踢到茶幾的角,發出啪的一聲響。
我抱著痛極的左腳,幾乎要流下眼淚。只是不知怎的,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母親抱著我摔了一跤。在跌下去那個瞬間,她手臂用力往上一托,我沒有怎么碰到地,卻嚇得哇哇大哭起來。她忙著站起來摟我,又替我擦眼淚。等我抽抽嗒嗒哭過了,才看到她的膝蓋上全是血。她那時怕我摔著,所以往上使勁兒,膝蓋落下的力更大,摔得極其慘烈。
母親的這二十年,也沒有任何依靠,還要照顧我。松黎肯陪伴我鼓勵我,并不是他的義務,我就算失去了覺得難受,也不應該不爭氣到這個地步。
我撥個電話給母親,她正要上床睡覺,聽見是我,又陪著我聊了好半天才去睡。
次日我下了班照例去醫院。遠遠瞧見走廊上站了一個人,還疑心是自己眼花,等她轉向我,方敢確定。“媽。”我跑過去,“你怎么來了?”她笑著說:“我在家覺得悶了,過來看看你,給你做兩天飯,不好嗎?”“好,當然好。”我疊聲道。
“你。。。見過爸爸了?”我小心地問。
她輕輕嗯了一聲,臉色極其平靜。如果不是還有一絲牽掛,又怎么會先到醫院?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她拍拍我的手:“你先進去吧。”
我進去坐了一會,身后有人敲門,卻是趙啟明的秘書孫涵來了,她身后還跟著我父親的主治醫生。我們仨站在病床邊聊了會父親的病情,孫涵談到了治療費用問題。我聽了一會,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父親這段時間的醫療費用很驚人,系里已經幫著出了一部分,但是實在不能繼續,接下去還是需要我們自己的能力。我父親還有保險,就算不能完全支付他目前所需要的治療,也是很有幫助的。
我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眼見著父親清醒的機會越來越小,必須做好長期治療自己支付醫療費用的思想準備。只是系里先前做出過種種承諾,現在不到一個月就到病床前把事情□□裸地攤開,我心里感到無比苦澀。
孫涵大概也覺得很抱歉,見我基本已經同意,很快就告辭了。醫生留了下來,他跟我認真地分析了父親的情況,非常委婉地道:“林教授身體機能現在已經嚴重受損,醒過來以后也不再適合進行任何手術,所以心臟病發的幾率非常大。現在的昏迷可能會持續一年甚至更長,費用會相當高昂,家屬可以酌情考慮降低醫療標準。”
我覺得從頭到腳被冰水淋了一次。這幾乎是暗示我放棄父親了。我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卻聽見有人接口:“不管怎么樣,我們都會繼續現在治療的。如果有更好的方案,哪怕只有一線希望,也請您告訴我們,錢不是問題。”
我轉過頭,看見母親立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后的窗戶撒進來,她的身影纖細而鎮定。
醫生點點頭:“好,我知道了。”然后走了出去。
母親拖著她的隨身行李箱走進來,摸摸我的頭發。我哽咽住,喊了一聲“媽”,趴在她肩上,無聲地哭了。
我當然知道她為什么會這么做,因為,母女連心。她千里迢迢跑來看我,無非是因為電話里聽出我的疲憊。她肯全力支持我,無非是因為我這是我想要的,我不能放棄自己的父親,雖然她對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責任和義務。
過了好一會兒,我和母親一起走出病房,看到外面站著高至。他還是一副頭發亂糟糟沒睡醒的樣子,對我媽拘謹地喊了一聲“伯母”。他跟著我們走了一段路,我看他表情沮喪而懊惱,偷偷問他:“你怎么了?”他說:“我都聽到了。系里,唉。。。”他苦于找不到合適的詞表達,只好撓了撓頭,又說,“林榛,你們要是有什么困難盡管告訴我,雖然我沒法出錢,但是出力沒問題。”
我輕輕點頭。他想了想又說:“對了,你前兩天不是說要去瞿山嗎?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你還是留在這里寫你的論文。”他看我一眼,用難得堅定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林老師和嘉瑜都出事了,我得跟你一起去。”我愣了一下,眼眶再次濕潤,輕聲道:“好,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