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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漫天,有人策馬西北而行,亦有人,在向東南方急奔。
乾昭宮門內外,有忙碌的宮人在有條不紊的,掃著積地的深雪。亦有人,在引頸觀望,一日又一日,不知疲倦,只是斜依宮門,遙望那通向宮門的官道盡處,一任雪花繾綣風中秀發。
寒冬的夜,總是黑得極快,瞬間,已是全黑。
宮門處,宮人陸續掛上排排琉璃宮燈,看一眼那快要站成石人的尊貴公主,無聲嘆息:公主要等的人,定是心中至為重要之人吧?只是,會是誰呢?又是誰,舍得讓這般驕矜高貴的公主,空等一日又一日?
紅衣侍女將厚實的披風披在沉默不語的公主身上,勸道:“公主,天色已然全黑了。咱們還是回吧。”
默默,沒有回應。
紅衣侍女只得道:“公主,咱們明早再來,可好?指不定,方大人,明早就回來——”最后的話音,被那陣由遠及近,突兀響徹夜空的馬蹄聲,給淹沒。
“紅兒,你聽,這馬蹄聲——”始終沉默的公主,忽然嬌艷燦笑,回身,拉著紅衣侍女,手指遠方,喋喋不休,“這馬蹄聲,一聲緊似一聲,一聲比一聲沉,是他,一定是他,沒錯的,正是這馬蹄聲……”
侍女紅兒,卻是不知該說什么,張了張嘴,正要開口,公主已是一個躍身,身隨影落,迎了上去。
近了!近了!
真的是他,還是離去前的打扮,藏黑色披風,在飄雪的夜色里,在昏黃的宮燈下,呼嘯如風。
“七——”玉兒噎了噎唾沫,終是無法喊出心口喊了一萬次的那一聲“七郎”,腳尖點過雪地,停在馬前,眉心上揚,掩去心底層疊的酸澀與無法說出口的心事,一如往常兩人相待的模樣,揶揄的笑道,“方七郎,你終于回來了啊!本公主還以為,你會被這大雪給埋住了,正想著是不是要發揚善心,吩咐宮人挖地三尺,給你收尸呢。”
乾昭最年輕的當朝副丞于宮門外,翻身下馬。
沉沉的夜色,擋去那一身的風塵與疲累,牽馬,走近那錦衣女子,啟唇:“公主,我……回來了——”
俊挺如玉樹的身姿,猛然向后倒去,玉兒心驚,唇畔的笑尚來不及掩去,飛身接住那欲倒的身子,滿手的濡濕,咫尺的距離,淡淡的血腥,撲鼻而來。
笑容,在玉兒唇畔僵硬,愴然驚呼:“七郎——”
連呼幾聲,那人,卻是沒有任何的回應。
“來人,速宣太醫,快——”從未有過的恐懼,在向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心中,泛濫,成災,淚水,在瞬間洶涌了雙眸。
“公主,這個,給……圣上!速……速至……藥王谷。阿姐……”一塊被血染紅的玉佩,放在了公主的手上,公主臂彎里的那個人,終于,在歷經那么久不眠不休的奔波之后,那么不甘亦是不愿,卻是,不得不,陷入昏睡。
縱使昏睡,玉兒依然能夠,聽到那人喃喃的囈語,一聲又一聲,只是那樣單調的兩個音節:“阿姐……阿姐……”
是否,不管走過多少光陰流年,那個女子,始終,在這個人的內心深處,寸步不離,分毫不得撼動!
是否,不管她在他身邊守候多少的光陰流年,他的心里,始終,最深的位置,給了那個女子,而她,無法進入,一絲一毫,不曾留給她!
是否,他這一輩子,那個女子,始終,是他,此生,最初的,亦是,最終的,唯一的,心戀!
——分隔線——
入夜時分,南方的雪勢,漸漸小了下來,及至中夜時分,偶有幾滴雪花穿過飛翹宮檐,悄無聲息,飄落于安景苑內那扇獨留了燈光的窗欞上。
沉香熏煙爐,寂寂天光影。
玉兒靠著香爐,斜依塌前,沉沉睡去。
榻上,一襲素色毛毯,露出的是年輕男子縱使憔悴蒼白亦是不掩俊秀的面容。
只是,那輕輕斂起的眉峰,昭示著,年輕的男子睡得并不安穩。
那樣熟悉,那樣難舍的夢啊!
方七郎甚至能意識到,自己是在夢里,卻是,無法醒來。
以往的任何一次,午夜夢回,是曾經的她與他,是那年的有窮寨,是她含笑的嗓音,喚他:小七——
只此一聲,心,便是酸了、澀了、醉了!
那些的午夜,亦是知曉,自己是在夢里,只是,不愿醒來,寧愿,就此沉睡不醒,就此,長睡夢里。
夢里,還是當年的她與他,他,只是她的小七,陪著她,度過那樣短暫,卻是那樣寧馨的寨中日月。
只是,這一次,那個夢,來得更為洶涌,更為清晰。
夢里,是那年的有窮寨大廳,慕容家九小姐一劍橫劈而來,他帶著她,閃身避開。
她涼滑的手,觸過他后背的劍傷,她朝他怒吼,倔強的雙眸,盈然的怒氣,而他,卻是看清,她最深的擔憂與恐懼,恐懼他的傷,擔憂他的傷。
其實,練武之人,一點小傷,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她的擔憂啊,只是一瞬間,便是暖了心,在日后,漫長分離的歲月里,總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想望起,那一剎,他在她的眼底,真的,只是看到了他自己,只是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