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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免了,自己進來說吧。”小吏態度立轉,也不耐煩將笄子轉呈,自己跑去喚澂。
傅姆、寺人、御人等正在別室鬧哄哄地圍著玩博戲,小吏在澂室外含糊不清的稟報了一聲便去了,澂莫名其妙,“圉人敵?”一轉念,面色驟變,奔至室外,一眼瞅見堂下佇立的戢。一時間,震驚、喜悅、怨懟、憂戚,種種表情在她面上迅速轉換著,喉中哽咽,淚水滿眶,腿一軟,栽坐在地。
“靜慮……”戢歡喜著一瘸一拐地奔上前去。
“圉人敵”,澂靠著楹柱緩緩站起,“圉人敵,你跟我來。”澂目中仍有淚水,語氣卻變得冷硬?!办o慮你……”戢大惑,澂對他作了個噤聲的手勢,神色肅然。戢不再多言,跟著她來到一間偏僻的小室。
“進去,等我。”澂迅速把門一掩便離開了,戢打量了一下黑漆漆的小室,觸手一摸,滿滿的堆的都是薪柴。他心中氣惱,卻又無從發作,只得悶坐在枯柴上。
不多時,澂帶回一人,正是子霖。室中黑暗,戢也并不認得,接過子霖帶來的衣物,更衣而出,一把拉住澂,怒道:“靜慮!你為何這般待我。”
“噓!”澂急得掩住他的嘴,“別作聲,跟他走。”
“去何處?”戢脾氣壞起來,一把抓住澂的手,“你可知我……”
澂完全不理會,對子霖道:“快!”
戢此刻已看清了子霖的打扮,跟先前見過的亭館下等胥吏相似,心里更是火大,“我不走!”,他忿然重復著,“我不走!”。
子霖用力挾著戢推向後門,邊走邊訓,“太子,王子商臣適才來過,隨時可能回來,楚師耳目眾多,萬一認出你來,咳,此刻非常之際,你以身犯險,親臨敵穴,十分的不該!”
一名胥吏竟用如此稱呼、如此口氣予以責難,戢大感意外,“你是……”
澂道:“他是桓莊之族的公子,子霖。”
戢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桓莊之族公子眾多,戢能一一叫得出的并不太多,視其年紀,應與晉侯平輩,“原來是阿叔?!?
“太子身當大任,理當自重。”子霖帶戢步出後門,已然備好兩輛車馬,還有一名少年執策而立,“此為犬子,”子霖介紹道,“稍後他送太子婦回館舍,我則護送太子回王師。”
戢只凝視著澂,“靜慮,靜慮,你可知我……”他從來不曾對澂訴過相思,一時之間,胸中滿滿當當,卻是千言萬語,無從說起,只巴巴地看著澂,“靜慮,我尚未進夕食……我一日一夜水米未進……外面風大,你好歹留我過了宿再走?!庇謱ψ恿氐溃鞍⑹?,城門已經下鑰,城戍森嚴,此時出去極是不便?!?
子霖皺眉道:“車上備有水糧?!?
屋外夜風呼號,澂凜然道:“我已想好了法子……送你一程?!?
戢頹然上車,澂要他作御手坐在車前,叮囑道:“無論你聽到什么,千萬不要回頭看。”
風中急馳,一行人很快到達城北,子霖上前要求士卒開城,對方答道:“請交印信?!?
“我染了惡疾?!睗陉磲崆逦卣f道。
“啊……”不知為何,子霖也驚叫了一聲,然後道:“此婦人身患疫癥,需即時出城。”
戢正要回頭,澂用指在暗中輕抵他的腰,“莫回頭?!?
士卒舉著燎炬近前,也發出一聲驚呼,捂著口鼻揮手放行,“快走快走?!?
“走?!睗吐暤?,戢能感覺她手指微顫,當下驅馬前行。
車行轉眼來到城東的溪水,子霖道:“太子婦就送到此地吧?!?
戢急急跳下車來,“靜慮!”
澂驚慌道:“快轉過身去。”
戢無奈,背立說道:“靜慮,聽家臣說你忘了帶上藥材,我已全攜了來?!苯庀卤衬?,打開內中油布包裹的配藥,反手遞向身後?!斑€有這個……”他再從懷中掏出一封書函,“本應早就送達郢都,可是路上耽擱了。你看,你還,嗯,記得我們在絳城時說的話么……”一面拆了繩緘,取出帛書,不禁愕然——河水已灌入木函縫隙,絲帛浸濕,墨跡漶漫,一個字也看不清了。
“太子!”子霖催促著。
“戰事兇險,你,千萬珍重。”澂低聲道。
戢心中悲苦,啞著嗓子道:“那我……我這便走了?!蓖饶_卻是邁不開步子,一轉身便要擁澂入懷,澂卻趕快遮住面容。
“靜慮……”戢不禁大駭,晈晈月光之下,澂的一雙素手卻是遍布紅斑風團,處處墳起?!办o慮你,你舊疾復發了么?這是怎么了?”
“別看我……我面上的癮疹更多。”澂急忙轉身,顫抖著說道。
癮疹!戢想起家臣找來的醫師記錄,這才恍然,澂所患癮疹之所以突然發作,全是因為她刻意暴露在寒冬夜風之中,癮疹瘙癢難當,不知這一路上她卻是如何忍受過來的。
戢淚眼模糊,從背后環住澂的肩膊,澂雙肩抖動,隱隱啜泣,戢將頭埋在她肩上,深深一吸,復在她腕上一握,毅然道:“我去了?!?
戢去了,不再回頭,轔轔車輪駛過溪水,輾碎一彎冷月,今宵已殘,更待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