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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羋在青臺上的宮殿內與宮人相戲“六博”,這是時人熱衷的游戲,亦稱六簙。六根細長的黃綠竹管半剖并實以金粉,稱作箸,以之懸投擲采,計其得籌的數目來決定行棋的步數;博戲雙方各持六枚棋子相互攻圍,一枚大棋為“梟”,五枚小棋稱“散”,以殺掉對方的“梟”為勝。梁嬴、陳媯都敷衍一陣便佯稱不勝,楚羋便叫來澂,澂不敢拂了楚羋的意,又不好與之相爭,只得小心拿捏競戲的分寸,維系相持不下的局面,既不令楚羋敗陣而怒,亦不教自己輕易失局惹得夫人掃興,這樣的游戲對于澂來說實在不是娛興而是煎熬。
一面博戲,一面欣賞大小驪姬表演樂舞。十一年前,晉侯打敗了入侵晉土的驪戎,驪戎自此歸降,一年后首領送上兩個親生女兒為禮,人稱大小驪姬。澂心想,那不正是戡的母親慘死的那一年嗎?看如今翩翩起舞的兩位驪姬,年紀亦不過二十五六,腰似綿柳,顏若春桃,當年正因季羋之事而處于盛怒之中的晉侯忽然看到這么兩個艷麗的少女,一定是君心大悅吧。驪姬姊妹乃是亡國的獻品,沒有母家的背景,對晉侯只有千依百順,即使獲得晉侯的寵愛,并為晉侯產下最幼的兩子,依然在夫人齊姜以及現在的夫人楚羋等人面前處處保持卑微與謙恭,乃至主動為諸位元妃次妃獻舞。
蹁躚舞影映在楚羋眼中,慢慢化作一縷慍色的焰苗,舔舐上了她的眉梢。
“該夫人行棋了?!睗嵝阎d,楚羋一眨眼晴,眼中恢復了平和,捬掌笑道:“舞姿實在是太迷人了,”往博席上擲出六箸,其中五箸為弧面朝上,一旁觀局的梁嬴與陳媯都讚道:“夫人好手力,又得了五?!蔽迨且粋€極高的采,楚羋亦是得意,連下五步散棋,對澂的梟壓迫很大。澂反倒暗自高興,好歹也陪夫人下了這么久,輸了這一局總算能以棋力不濟而告退了吧。
澂握住六箸,正待投擲,聽得宮外一陣喧嘩,原來是卉上了青臺?;苁顷膫仁遥c夫人同為楚國宗女,關系親厚,又自恃容顏俏麗不輸給嫡妻,平日里對澂的態度就不甚恭謹,澂礙于夫人的臉面也不便指摘。適才夫人帶眾女眷上青臺,只有卉一人聲稱身體不適要多洗上一會兒,夫人一向對她頗示優待,便也由著她了。
“姑母”,卉徑直坐到了楚羋身邊,并不理睬澂。澂暗暗平下一口氣,微笑地喚著卉的字:“初,這溫湯可洗浴得舒適?”卉哼道:“我近來胃口總不太好,倒是越洗越覺得氣悶,頭暈惡心?!惫討鞙惿蟻礞移ばδ樀溃骸斑@又不是齊國的天齊淵,妹妹勾留得再久,也不會有哪個男人像戢那樣癡癡來泉畔相會?!?
天齊淵?戢?澂心中重復著,不由攥緊了六箸。
楚羋叱道:“戩!”卉亦嗔道:“公子把我比作叔姜那等冶游之人?我可是你阿嫂。”
原來人人都知道戢的過往,只我一個蒙在鼓里。自前次小產之日戡揭破戢的舊愛,澂的心中就埋下了一根微細的刺,隨著時間的流逝、戢的出征,還以為這根刺已經消融,原來它只是長向了心內的更深處,只輕輕一碰,它就令你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尖利所帶來的疼痛。
“阿嫂?只有太子婦這般的蹙眉沈默才配當我公子戩的阿嫂?!睉煺f完這話趕緊閃退到一邊,楚羋已經怒目而視了。
澂努力舒展了一個笑:“夫人,初不是胃口不好么?我也乏了,可有什么消解的佳味?”楚羋欣賞澂的姿態,亦不愿在眾人面前更多地訓斥自己的兒子,打個圓場道:“戩帶人去挑些安邑自產的新鮮杮子來。”
數名寺人很快捧來一疊空空的籩,依次擺放于諸人席前。又隔了許久,才見戩意甚悠閑地走入殿內,後面一人低著頭,深彎著腰,負著一隻極大的圓筥jǔ(筐是方的,圓筐叫筥),筥沿兩端拴系著長長的皮帶,那人將皮帶緊緊繃在額頭,雙手放在肩膀上,向後抓著沿兩耳而下的皮帶,筥內裝滿了大個大個紅亮飽滿的杮子,看筥的形狀,這些杮子少說也有四百斤重。那人直腰抬頭,額上是被皮帶勒出的深深一道紅印。
“戡!”澂叫了出來。
戡呼呼喘著粗重的白氣,卸下圓筥,舉袖抹了一把滿臉的汗水,沖澂咧嘴一笑,那無聲之中一張一合的口形只有澂看得懂――“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