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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起呆了很久,居成公才離開。皇帝沒有讓身邊的人靠過來,而是獨自一個人坐在棋盤面前。似乎孤獨一個人,已經成了他的習慣。簌簌目力極好,看見他望向居成公的神色十分復雜,那些親切隨意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深邃嚴峻。
一定是這個人了。簌簌想,垂下頭,殺意和恨意讓她全身微微發抖。夜里回到住處躺下,枕下有小塊硬硬的東西,她摸出來借著月光一看,碧綠的玉石上刻著幾個小字,她輕輕的念出聲,先是嘆了口氣,隨即意識到什么,憤怒的將那玉笛的斷截扔了出去。外面是柔軟的草地,玉笛落地,悄無聲息。
不過簌簌沒有將皇帝看居成公的表情告訴山明,她只是對山明說:“居成公是個很有威儀的人,一點也不辜負他的盛名。”
山明偷偷的松了口氣,好像因為有人夸獎居成公而高興。見簌簌瞅著他,立刻又顯得漫不經心起來。
簌簌好笑,這個孩子容易對付。正是這樣,她才可以隨心所欲的說話:“你有沒有聽說過平安福澤四將。”山明懵懂的搖了搖頭,簌簌嘆了口氣。
所謂英雄,不過是漁樵笑談。更何況,是亂臣賊子。
她小心翼翼的從懷里掏出一根長長的羽毛,因為一直抹油,所以到現在還是色澤鮮明。山明瞪大了眼睛,簌簌微微一笑:“這野鴨的尾羽是我爹爹臨死時候放在懷里的。被人送回家,有兩根,弟弟一根,我一根。”
山明不知道安慰,兩人便沉默了下去。山明想,也不知我同簌簌,誰更可憐。她爹死了,我爹活著,卻不肯要我。心底有種涼涼的感覺爬上來,那是十四歲的他所不能了解的陌生。
過了兩日,山明回家,見到簌簌劈頭就說:“你知道么,他們說皇上病重了。”簌簌一驚,正在梳頭的手松松的落了下來,梳子跌在地上,斷為兩截。
山明偷覷她,不明白她為何是這樣的反應。這些日子以來,山明當然已經清楚,簌簌要殺的那個人,是當今的天子。他心里還不懂什么叫大逆不道,只覺得既然人沒有在簌簌手上死,簌簌就不算犯了過錯。至于那個人是皇帝還是馬夫,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分別。
簌簌的臉白得好像雪一樣。山明焦急,后悔自己莽撞,簌簌卻已經笑了起來:“唉,我要躺會兒,你且到別的地方玩吧。”
臉貼上枕頭,才發現有些濕了。怎么會這樣?簌簌驚住,猛地坐直了身子,力圖理清心中亂麻。
剛進宮的時候,就有宮女說皇帝性子太冷,要她小心些。她一直存著警惕的心,只覺得要面對的,是一個極其冷酷的人。
第一日,她捧了茶,專門站在陰涼里等著茶冷到合適。這是立下規矩的,不能用風吹,自然更不能去嘗,只能用手背托在茶杯外面,靜靜的等它涼下來。等多久,卻是要訓練出來的。連站在哪里都有講究,必須四面潔凈,無香無臭,站也要站得筆直,不可懶散。
那日她情緒甚是激動,捧茶的手輕輕顫抖。想到就要見到仇人,她在心里無數次的描摹如何瓷片逼到他的咽喉,如何大聲的說出自己是誰,如何手一拉,鮮血四濺。卻聽見一個聲音緩緩的響起:“不用跟著了,朕想一個人走走。”
那聲音不高不低,好像一塊上好的玉般潤涼。她卻驚住,覺察到有人的身影轉過來,手上一松,茶碗掉在地上砸得粉碎。
那一剎那,她想死的心都有了。侍衛聽見聲音紛紛趕來,那聲音卻淡淡的說:“不礙事。”皂黑的靴子踱到她面前停住,她屏住呼吸,卻聽他在頭頂道:“別怕,抬頭回話。”
她抬起頭,他個子修長,整個人又背著光,臉上細節無法瞧清,只有一雙幽黑如墨玉的眼直直的照到人心里。
“回,回皇上,奴婢在此晾茶。”
“晾茶怎么不到有風的地方,那樣快些。也不用你手一直捧著吧。”
簌簌囁嚅著不知道如何回答。還是旁邊那個管事的太監替她解說了。
皇帝愣了一下,偏過頭去,簌簌大著膽子抬頭繼續看,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不象塵世中的人。他的嘴角向上挑起漂亮的弧度,自嘲道:“想不到為了朕喝茶,竟如此麻煩。朕一直怕步了孝明皇帝的后塵,卻是做了不自知呢。”
打那以后,晾茶便在書房外的小茶幾上即可。
日子就在茶幾上茶碗邊裊裊的霧氣中無聲流逝。
簌簌注意到,若有人靠近皇帝十丈之內,必然要有侍衛在側。而那位叫薛容的侍衛,更是幾乎從不離開半步。若皇帝想獨處,那是決無可能讓一個小宮女靠近的。
她每天都在專注他的一舉一動,哪怕不能看他,也豎起耳朵聽著他的話音,腳步,翻書,寫字的聲音。
漸漸的,傾聽他成為簌簌的習慣。有時夜里驚醒,會似乎聽到那人的話音,腳步,翻書,寫字的聲音,然后她又合上眼,繼續去睡。書房外走廊旁的玉蘭無聲的落到她的夢里。
那么,這個人病重了,要死了么?整整一年,她在他身邊整整呆了一年,卻沒有殺得了他,倒頭來,倒是老天幫了她?
簌簌蜷成了一團,臉上一片冰涼。手不由放到腰間,那里藏著一管斷了的玉笛。
因為她乖巧,所以也漸漸可以跟著皇帝走動一番。簌簌聽說酬勤廳是從前皇帝私下辦公閱讀公文的地方,卻不知曾發生了什么事情,皇帝再也不肯去,哪怕繞遠路也要避開。
宮里的人偷偷說,那里曾經死過一個人,流了一地的血。簌簌在心里冷笑:“真真假慈悲,死了一個人又如何?死在他手上的人不知多少。”
九月初的時候皇帝要去默蔭堂,十月底的時候皇帝也要去默蔭堂。十月底那次去的尤其久,要呆夠足足九天才出來。
簌簌給他送茶進去,見他站在那里,對著佛像一動不動,也不跪拜也不祈求,就那樣安靜的站著,仿佛在思索什么。聽見她的腳步,皇帝轉過頭,微微一笑,簌簌忙垂下眼去,聽見皇帝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對自己說話:“十月大祭,簌簌你聽說過么?”
簌簌一驚,低聲道:“奴婢約略聽說過一些。”按理說,她應該繼續說圣心仁厚之類的話,可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蒼河一役,二十八日內死傷百萬,多少年過去,恐怕也沒法消除這殺孽。
薛容在旁邊挑了挑眉,瞪了簌簌一眼。太監林郁在一旁賠笑道:“圣上仁厚得緊,連當年的平安福澤四將都給立了牌位,這份慈悲,真是前所未聞的。”
簌簌眼前一陣發暈。卻聽皇帝冷冷道:“下去吧。”他分明不太喜歡這樣的恭維,語氣里帶著不耐。林郁嚇了一跳,狠狠剜了簌簌一眼,兩人退下。
那日皇帝吃齋。皇后和琴貴妃都來了,坐了一會就離開。簌簌踮著腳尖想去看,卻有人踏了一步擋在她身前,正是薛容。簌簌無可奈何的嘆了口氣,薛容低聲道:“別打擾皇上。”兩人不約而同的從微掩的窗戶看進去。屋里燭火已經熄滅,月光靜靜的流瀉下來,他的衣襟上全是霜色。整個人坐在桌邊合著眼瞼,好像木雕泥塑一般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么。
“進來吧,朕想喝口茶。”皇帝突然說。簌簌忙去幾上取了茶端進去,因為遞得慌忙,皇帝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輕輕顫抖了一下。皇帝覺察到,溫顏微笑:“簌簌,你害怕了?”簌簌怎能說她怕的是她自己,忙低下頭低聲道:“奴婢怕得很,想到曾死了很多人。”
薛容惱怒的看了簌簌一眼。皇帝卻不以為忤,凝視著她道:“其實,朕也怕。”簌簌和薛容都是一愣,聽見他繼續道:“朕每每想起死了那么多人,都沒法睡著。可惜朕,是世間最沒法后悔的那個人。”他的語氣平緩,薛容看了他一眼,默然低首。
簌簌不知道那一日自己是怎樣回去的。她的哭泣一直壓在喉嚨,她漫無目的的走著,腳下有塊硬硬的東西,她蹲下身子,看見那斷了的玉笛,終于痛哭失聲。
“簌簌,你是不是,很惦記那個人。”某個又講故事的夜晚,山明鼓起勇氣問。
“你胡說什么?”簌簌大驚,惡狠狠的瞪著他,語調也揚高了,“我巴不得他死。否則我怎么會行刺他呢?”
山明往后縮了縮,不說話。她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在心里翻來覆去的回味過,慢慢的,也品出了味道。少年覺察到心房微微的疼,好象針一針一針扎過。
“怎么會這樣呢?”他在夜里惶惑的問自己。哪怕他在屋頂奔跑,奔跑得跟著風一起飛起來,也找不到答案。
“我想要報仇。”簌簌的聲音平靜下來,注視著燭火,幽幽道,“那一天,終于我等到了一個機會,他身邊只有我,我和他靠那么近。”
茶碗當的一聲落在地上,他驚訝的抬頭,甚至還來不及揚眉,她就已經握著碎瓷片逼到面前。頸邊血脈汩汩的流動著。她看進他眼睛里去,他眼眸里只有疑惑,卻無驚恐。
“我姓王。我爹,是王承平。”簌簌一字一句的說。
他愣了一愣,眼神變得愈發柔和,卻只是說:“你走吧,薛容來了,你逃不了的。”
簌簌冷笑:“就算我給你陪葬,我也賺了嘛。”
他搖頭嘆息:“你還這么年輕,怎能給我一個老頭子陪葬?”
簌簌再沒想過這個當口他會有這樣的回答,以為他心存狡詐,可是看到他眼里蒼茫如雪,立刻就明白了,他是真的,那么想。
瓷片在手里捏得滾燙。憑她的功力,只要往前一遞,他怎樣也逃不了。
他身上有浥衣香的味道,干凈溫暖。他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微勾起,而他濃黑的眉卻思索般蹙起:“簌簌,你太年輕了啊。”
她想要尖叫著要他閉嘴,卻叫不出來。她的手微微顫抖,他肌膚的熱度從他的領口傳到她的腕上。
一雙手掌比刀刃還鋒利,無聲無息的切過來,薛容趕到了。
“原來,你是他的女兒。”皇帝輕輕喟嘆,又對薛容搖了搖頭,薛容沒有傷到她。
然而外面紛亂的腳步聲已經響起,禁軍已經趕到了。簌簌奮力想要再次一擊,皇帝一驚,眼里閃過痛惜和無奈,低喝道:“住手。”也不知是叫她,還是叫那些禁軍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劇烈的疼痛自她背后襲來。
“你殺不了他,自己還能逃出來?”有個聲音冷冷的接口。山明和簌簌俱是一驚,轉過頭去,月光下站著一個少年,神情冷淡,正皺眉惡狠狠的瞪著簌簌。
山明惱自己太過專注,居然沒有聽到有人走近,想也不想跳起來,握著腰間的刀擋在簌簌身前。
簌簌嘆了口氣:“平生,你來了啊。”對付兩個男孩子,她有的是辦法,站起來兇巴巴的揚著下巴,眼睛里卻全是狡黠。
平生無可奈何的瞪著她,也嘆了口氣,走過來:“笨蛋。自己一個跑來錦安,自己失手受了傷。”
簌簌笑嘻嘻的轉頭看向山明:“山明,這是我弟弟王平生。平生,這位云小兄弟救了你姐姐我一命。”
山明聽到小兄弟三個字,胸口一堵,頭也不回的跑進了自己的屋里。平生皺眉,簌簌笑道:“他才十四呢,定是見你方才失禮,惱了。”
山明用被子捂住耳朵,無奈簌簌和平生的聲音總是不依不饒的鉆到耳朵里。
“你失蹤了這么久,我找你很辛苦,你知道么?”
“切,你一個小孩子,擔心大人的事情做什么?”
“他們要殺人,干嘛叫你來?”
“我為爹報仇,還需要別人叫?”
“你這么大年紀了,不出閣,整天惦記著報仇做什么?要報仇,也是我來啊。”
“誰?誰這么大年紀了,王平生,你給我說話小心些。”
山明嗚了一聲,用力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腦袋。
第二天山明沒有去做工。他徑自去敲簌簌的門。簌簌明顯沒有睡好,神情甚是憔悴。
山明站在門邊,也不進去。暖暖的光灑在簌簌的臉上,愈發顯得她肌膚勻凈柔膩。
她探究的看著他:“怎么啦?”
山明一窒,呆呆的注視她圓圓的眼睛,鼻頭和嘴唇。其實仔細看,她已經有了超過少女的沉穩含蓄,只是那天真潑辣的氣息卻是與生俱來。山明的心一點一點化開,好像小時候含在嘴里的糖,可是不是甜的,或者說,不僅僅是甜的,帶著酸,帶著澀,慢慢化開。
“你弟弟來,是要接你走么?”山明輕輕問。
簌簌點了點頭:“你再也不用整天照顧我了。”卻低下頭去,輕輕的嘆了口氣。
簌簌不再想著殺人,山明覺得釋然,“我輕功好得很。”
“嗯?”
“我幫你去看看他是否無恙。”
簌簌大驚,抬頭臉色變得鄭重,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山明,你不準去。用不著你去。”她伸手想去拉山明,卻哪里拉得住,他輕飄飄的后退,抱著手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笑,露出罕見的沉穩篤定:“你放心吧,等我。”
天擦黑之后他就飄進了明央宮。皇宮那么大,他繞了很久。正在懊惱驚惶的時候,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多謝劉公公,我自己過去就好。”
山明的心差點從喉嚨里跳出來。他顫抖著手輕輕撥開花木,看見居成公的背影,再也按捺不住激動之情,跟了上去。
那人在房外停住了腳步,一掠袍角跪了下去。山明藏在樹木的陰影里,一動不敢動。有個神色嚴厲的侍衛略抬了抬頭,目光不經意的掃過山明的藏身之處,他嚇得屏住了呼吸。
然而那人的目光又移開了,山明這才覺得一身冷汗。
“進來吧。”一把清冽的聲音說。
山明心中一喜,渾然忘卻了一切,專注的運功去聽兩人對話。
“圣上可好些了?”
那清冽的聲音笑起來:“不礙事。只是偶感風寒罷了。葛反派人來,朕暫時不想見他們,哪里就傳成了這樣?”
居成公笑道:“上次圣上受驚了,這下傳出病重的消息,那刺客只怕又要有所行動。”
皇帝低低的嗯了一聲。
居成公的聲音里出現一絲惶恐,隨即傳來叩頭的聲音:“臣罪該萬死。”
山明聽得一頭霧水,卻不知為什么皇帝突然間就對居成公變了臉色,不免替居成公忿忿。可是想到母親和嬸嬸的對話,分明是居成公不肯要自己和母親,他的心腸又硬了起來,暗自冷笑著繼續去聽皇帝和居成公的對話。
皇帝的聲音水波不興,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愛卿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吧,朕沒有責備你的意思。”
山明聽到居成公起身的聲音。
過了很久,皇帝才說:“這個女子,應該是悠國余孽安排在朕身邊的人物。只是,她是王承平的女兒。”
居成公一凜:“原來是這樣。”
皇帝似乎有些疲倦:“不要追究了。這女子也不過是被人利用罷了。她對朕,還是有一些心軟,否則朕定會受傷。”
居成公嘆了口氣:“圣上總是宅心仁厚。”
皇帝又很久沒說話,然后低沉道:“她的名字,叫簌簌。”好像在深深的緬懷著什么。
居成公一愣,若有所悟的嘆息。隔得太遠,山明只模糊聽到他低聲說了句“疊字”,心里覺得甚是奇怪,不知道簌簌的名字有什么不妥。
皇帝輕輕的笑起來:“那小薛你呢,有時會不會想起舊時人物?”
居成公咳嗽一聲,笑了:“圣上不提,臣都想不起,原來臣也有過走馬章臺的日子啊。臣一向是個忘性大的人,很多事情都不去想了,只是見到姓云的女子,總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巨燭上高燒的火焰下燭淚大滴大滴的流下來。
皇帝還是輕笑:“想不到還有這么一日,小薛你跟朕有機會談起這些經年舊事。”
老成持重如薛公,也沉默了,聽著外面的風聲吹得檐下鐵馬叮咚作響。
守在外面的侍衛眼里垂下眼瞼,極輕的嘆了一口氣。
皇帝站起身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聲音變得清明冷靜:“這次朕請你連夜進宮,就是想說說葛反這個事情。朕從前雖然對他們有諸多承諾,可是他們背著朕玩了許多花樣。。。。。”
山明的臉上早已濕了,再也聽不下去,趴在樹枝上動彈不了,母親說過的話又在耳邊,包括她說起給自己取的字是盼之,他一顆心亂到了極點,好像明白了很多事,又好像不明白。
到了快天亮的時候,兩人才從里面出來。山明瞧清皇帝的容顏,不免怔忡:原來皇帝比別人都生得好看。而跟在他身后那人,終于叫山明看到正面。看到那有幾分熟悉的眉眼,山明心中一陣凄苦,別過頭去。
等他們都走遠了,山明才直起身,如輕煙一般從琉璃瓦的頂上掠走。
簌簌已經起了,手弄得全是泥。山明驚訝道:“你在做什么?”
簌簌回頭,嗔道:“臭小子,走路不出聲,想嚇死人么?”一面說著,臉上有期盼之色,“你可算回來了,我足足擔了一夜的心。”
山明對她微微笑了笑:“皇帝沒有事,我看他能至少再活個二十年。”
簌簌愣住,像是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迎接這個消息。
平生閑閑的踱步過來,看到簌簌手上的泥,皺了皺眉,聞到香氣,卻笑嘻嘻的湊到山明身邊。山明早已不惱他了,舉著手里的油紙包道:“我買了醬肉包子。”
平生眉開眼笑,拉著山明坐下。瞥眼看見簌簌紅了眼眶,不由詫異道:“姐,你很久沒吃東西么?”簌簌瞪他一眼,轉身去洗手。平生呲牙,偷偷的對山明道:“我這個姐姐,怪得很。”
山明搖搖頭:“她不怪的。”
“啊?”平生抓著包子的手停在半空。
山明認真的看著他:“簌簌一點也不怪。”
平生聳了聳肩,大大的咬了口包子。簌簌從后面揪他的耳朵:“背后說人,小心嘴巴生瘡。”
簌簌在山明對面坐下。她對食物有天然的熱愛,每咬一口都似乎有些陶醉的先瞇一瞇眼睛。不過今天她有心事,總是若有所思。
山明吃兩口包子又看她一眼,平生覺得納悶:難道我姐姐欠他買包子的錢?可是剛才被簌簌教訓了,也不敢多話。
醬肉包子香得很,山明卻如同嚼蠟,只有看向簌簌的時候才覺得心里有那么一點點味道。他吃得很慢,再慢卻也有吃完的時候。平生用力拍他的肩:“小兄弟,謝謝你。我們走啦。”說著回去拿包袱。
簌簌看著山明微笑:“以后我們說不定還會再見面的。”
山明不答話,過了很久才說:“記著一個人,可以記多久?”
簌簌想了想:“也許一輩子,也許轉身就忘記了,誰知道呢?”
“我不會轉身就忘記的。”山明鄭重的對她說,飛快的轉過身,倔強的,好像嚷話一樣道,“好啦,你該走了。留在錦安做什么?”少年的背挺得筆直,這是他十四年來第一次莊重的告別,因為怕泄漏心事,所以固執的背對著她。
簌簌怔怔瞧著他的背影,兩行清淚流了下來。
桃花開得正是錦簇,深深淺淺的粉色襯著青灰色的瓦,熱鬧得帶著寂寥,在早春還有些料峭的寒意中順著圍墻一溜開過去。
并沒有風,卻不知為什么,落了少年一肩的花。
聽著腳步聲遠了,少年轉身,院里土色還新,分明是簌簌臨走前埋了什么不該帶走的東西。少年蹲下去,小心的撥開土,一截斷了的翠色玉笛落在他手里。
山明猛地抬頭,一徑追了出去。錦安已經蘇醒過來,街上開始熙熙攘攘。人潮中哪里還有簌簌的影子?
少年站在長街的盡頭,無數人從他身邊經過,說著,笑著。少女羞澀的想著心事,孩子頑皮的舉著糖人,老婦念叨著不爭氣的兒子,老頭捶著腰哀嘆老了不中用了,商人健步如飛盤算著今日的活計,小販大聲叫賣炫耀嘹亮的嗓子。
少年低下頭去,玉笛在他手間漸漸變得溫熱。他的指尖觸到細微的不同,便把玉笛舉到眼前去看,上面刻著六個小字,在玉笛明翠的顏色中暗淡如回憶。
“一生癡,盡流水。”
少年喃喃的念著那幾個字。抬起頭,一行燕子輕悄的從頭頂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