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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明到錦安的時候,已經身無分文了。錦安果然不辜負天下第一城的美稱,繁華富庶到了令人驚異的地步。他只在飯館后面轉了兩圈,就有和藹可親的店老板出來,見他身量雖高,卻是一臉掩不住的稚氣,眼神清澈,帶著些羞澀,便摸摸他的腦袋,塞了兩個饅頭給他。
山明吃飽了有力氣,就開始打聽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里。
“居成公的府邸啊,那不是你可以去的地方。”每個人都搖頭,還是把路指給他看。他天生迷糊,繞了好多條冤枉路,問了好多人,才看見那雄偉的府邸。
那么高那么長的圍墻,隱約可見里面鱗次櫛比的亭臺樓閣。山明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卻有成對的軍士巡邏而過,走過來呼喝道:“走走走,一邊去,亂看什么?”
山明被唬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囁嚅著想分辯,想想還是老實的走開了。
那天夜晚他象一陣輕煙一般飄過,站在屋頂上沖下面的侍衛做了個老大的鬼臉,才足尖一點往里面而去。
公府果然大得驚人,山明繞了幾圈都沒有找對地方,悻悻然而垂頭喪氣。下面有馬兒嘶鳴的聲音,他好奇的探頭,卻發現自己到了公府的馬廄,一個衣著鮮明的人得意洋洋的道:“今日回來得晚了,卻是一路盤查。”馬夫小廝們都露出羨慕好奇的神色湊過去,那人裝模作樣的四下看了看道:“我在外面等夫人的時候聽他們說,里面出了刺客。”
好像油鍋炸了,所有人都哎喲的叫,七嘴八舌的問:“怎么回事?”“刺客什么樣?”“有沒有得手?”
那人輕蔑的切了一聲:“得手了我還能這樣跟你們好好說話?”旁邊有個小廝噗哧一笑,輕聲道:“不就是個趕車的么?”那人沒聽清楚,瞪著眼睛道:“小八,你嘟囔什么呢?”那小廝忙賠笑道:“我這不是眼紅羅大叔知道這許多事情么?”
山明耳力極好,隔得雖遠,那句話卻是聽清楚了,心里納罕道:“原來這個神氣活現的人是給公府趕車的,趕車的也這般打扮,公府當真氣派。”
山明打小的玩伴中有一個酷愛馬,山明耳濡目染,也對馬匹甚有興趣。見這公府馬廄中似乎有不少好馬,便趁人都走了,夜半的時候跳下去,一會摸摸馬兒的耳朵,一會蹲下去看馬蹄。
身后傳來細微的響動,他立刻全身繃緊,握著腰間彎刀轉身,觸上一雙清冷的眼睛,不由一怔。
馬廄角落里站著一個少女,一張小臉下巴尖尖的,眼睛啊鼻頭啊,包括嘴唇卻是圓圓的。少女看清他腰間的彎刀,眼神驟冷。山明聽得細碎的破空之聲傳來,想也不想就是凌空躍起,暗器擦著他的腳底飛過。他落到地上,甚是著惱,擺著雙手低聲道:“你想干嘛?”那少女再沒想到他有如此身手,氣急攻心,竟雙眼一閉往后倒了去。
山明一驚,上前去扶她,卻被扣住了手腕命門。少女森然睜開眼,勾了勾嘴角,眼中全是警告之意。山明苦笑,低聲道:“我不管你的事,你讓我走。”那少女也知道此人是偷偷潛入,剛才自己假裝暈倒這少年也確有好心來扶自己,所以哼了一聲,道:“帶我走。”
山明呆了呆,少女瞪著他:“你輕功這么高,帶個把人沒有問題。”山明無可奈何,抱起她縱身一躍上了屋頂。
出了公府走了很遠,山明將少女往地上一放,沉著個臉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趁著月光清楚看到自己手上有幾點血,嚇了一跳,又折返回去,見少女還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忙去探她鼻息。她呼吸微弱,山明瞧清楚她背上有好幾個傷口,不知怎的,原先沒有流血,現在忽的涌了出來,染紅了她的背。
山明從沒見過這情形,一時慌了手腳,繞著少女團團轉了幾圈,才想到抱起她去找大夫。哪知少女醒轉過來,冷冷道:“你要帶我去哪里?”
“去找大夫。”山明磕磕巴巴的回答。
星光下少年焦急的神色純真自然,少女嘆了口氣:“你帶我到一個地方去,那里有藥,我自己會給自己止血。”說著咬緊牙關,似在運功,山明感到她流血的地方又止住了。見山明詫異,她倨傲道:“凝血術,你不懂。”
山明帶著少女到她的住所,竟是錦安城里一座僻靜的小院。一進院子,少女就用力跳下地,推開山明,掙扎著撲進屋去。山明在院子里愣了一會,撓撓頭,轉身想走,卻聽到里面一聲巨響。他連忙推門而入,見少女衣裳半褪伏在地上,剎那間覺得血往上涌,喉頭發干,雙腳發軟。過了好久,他才定下心神上前去看,原來少女強行要給自己敷藥,如何夠得著,反而將傷口拉得更厲害。
燭火微微搖晃,光影下少女的背如羊脂玉一般晶瑩柔膩。山明一顆心砰砰直跳,幾乎想立刻轉身逃跑,卻還是伸手將少女手里的傷藥敷在她背上,又撕下自己一幅衣襟替她包扎好,然后將她抱到床上。
過了許久,少女醒轉過來,發覺自己趴在床上,便用手一撐起身,背上一片清涼,疼痛也減少了許多。她轉過頭,看見那個長得高高人卻憨憨的少年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她臉色一紅,想發脾氣,卻只是輕輕的嘆了口氣,又趴了下去。
少年在睡夢中隱約聽到動靜,手忙腳亂的跳起來:“啊,啊,你怎么了?疼么?”看到少女安靜的趴在床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睜得奇大望著自己,自己就不好意思起來,漲紅了臉:“你醒了啊,我,我給你上了藥。你,我,我走了。”
少女卻喚住他:“這么晚了你去哪里?”少年撓頭:“隨便找個地方一躺不就行了么?”嘴上說著,肚子卻發出咕咕的聲音。
少女哼了一聲,道:“你幫我敷藥,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山明再笨也聽得出這話是反的,嚇得連忙擺手:“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看你流了好多血。”身子就往后退。
少女低喝:“不準跑。”山明愣住,真的乖乖的站在那里。少女突然笑了,柔聲道:“我真的是想謝謝你。你瞧,我受了傷,行動也不便,要不麻煩你照顧我幾天,我有銀子,你幫我去買吃的好了。”
山明聽到吃的兩個字,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少女招手:“過來,這些銀子你拿著,明天一早巷口有人賣面,你自己吃一碗,替我帶一碗。”
山明點頭:“好,我去幫你買,不過,我不用你的錢。”
少女奇道:“你身上有錢么?有的話怎么會餓得要到公府作賊?”
山明這才知道她誤會了,也不解釋,只道:“反正你自己好好養傷,別管我。”走過去將她手上的銀子接過。
“你叫什么名字?”
“云山明。你呢?”
“王簌簌。”
“你多大了?”
“十四。”
“你比我弟弟還小呢。不過你比他可愛多啦,他死倔,從不聽我的話。”簌簌笑起來,眼角有種特別的天真。
“原來你比我大啊。”山明感嘆。
簌簌呸了一聲:“我比你大好多歲呢。”說著有些扭捏,“只不過,別人都看不出來罷了。”
山明笑笑,一點也不驚奇:“我嬸嬸也是。人家都當她是我姐姐。”又問,“你是不是去殺了人?”
簌簌臉色微變:“誰告訴你的?”
山明道:“我聽見他們說什么刺客的。你躲在馬車里出來的吧?別人都以為你受了重傷必然有血跡,卻不知道你會那個什么凝血術,被你瞞過去。”
簌簌有些吃驚,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該不該滅了這個聰明少年的口,可是一看到他的眼睛,就不由心軟了,道:“是啊,薛夫人的馬車一般人哪敢仔細搜?又沒有血跡,他們就讓我們出來了。”
山明正色道:“殺人是不好的。你以后不要再這么做了。”
簌簌凝視他,過了許久,神情漸漸凄然溫柔:“放心吧。我沒得手。”
山明見她傷心,忍不住勸慰:“你別難過,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了。”
簌簌輕聲笑起來:“我,我本來該難過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又有些開心。”
山明不明所以,奇怪的看著她,她微微一笑:“隔壁那個屋子沒有人,你去那里歇息吧。”
自那以后,山明便在小院中照顧簌簌,替她買來吃的。兩人到底害羞,簌簌也沒有再叫他幫自己敷藥,至于她自己怎么做的,山明就不便操心了。
山明白日去飯館老板那里打零工,他手腳麻利人又勤快,每天掙十枚銅錢,足夠他把自己喂飽,還能偶爾給簌簌也帶些好吃的。
到了夜晚簌簌睡熟了,他就偷偷的溜到公府去。半個月下來,公府被他摸得有五六分熟了。
“你在公府找到你要找的人了么?”簌簌有天突然問。
山明正在埋頭吃飯,聽見此話,嚇了一跳,手里的饅頭落到地上,又忙著揀起來心疼的吹吹,還沒等簌簌阻止就又喂到了嘴里。
簌簌忍著笑道:“做什么啊。我就隨便問問么。”
山明道:“你怎么知道我去找人?”
簌簌哼了一聲:“你每天半夜溜出去,打量我不知道么?你要是作賊,又何必白天去做工。”
山明訥訥道:“你又怎么知道我去的是公府?”
簌簌狡黠一笑:“本來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山明這才曉得她方才不過是詐自己,氣得翻了個白眼不肯理她。
簌簌見他惱了,又笑道:“你要找誰告訴我啊,也許我能幫你。”
山明不說話,慢慢的放下手中的饅頭,呆看著桌上的菜,過了一會才說:“我不是要找人,我只想遠遠的看看那個人是什么樣。”
簌簌見他黯然神傷,不由惻然,柔聲道:“莫非,你要看的人,是居成公薛大人?”
少年打了個激靈,抬頭飛快的掃了她一眼,不再說話。
吃了飯,簌簌靠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星星。
“你養好傷以后要做什么?”這個問題憋在山明心里好幾天了。
“我不知道。那你知道,你看到居成公以后要做什么么?”
山明的眸子黯淡下去:“不知道。”
簌簌嘆了口氣,卻聽山明道:“不管怎么樣,你不要再想著去殺人了好不好?”
簌簌呆了呆,看著他誠懇的神情,心中突然一酸,一顆晶瑩的淚珠滑了下來。
山明慌了手腳:“簌簌,你別哭,別哭。我。。。”他搓著手,又不能說好吧那你還是繼續去殺人吧,只急得一張臉通紅。
簌簌笑出聲來,指指自己身邊的椅子:“山明,過來這里坐。”
山明走過去坐下,同她一起抬頭仰望天空。天上星子真多,離得又近,好像一伸手能抓下一大把來放在口袋叮咚作響。
簌簌身上有股好聞的香氣,很清淡,象是一聲嘆息。可是這聲嘆息偏就這樣鉆到山明的心里,讓他從來不知煩惱的心也忍不住總是想嘆氣。
他側頭偷偷的看了簌簌一眼,她的側臉晶瑩細膩,他立刻就想到了那天給她上藥時她光潔的背,驚得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嗽個不停。
簌簌當然不知道他怎么了,笑著去拍他的背,見他執拗的閃開,不由臉色一沉,揪著他的耳朵道:“你這個臭小子,還不好意思么?我弟弟還比你大兩歲呢。”
山明老老實實的任她揪著耳朵。她的手指指尖有薄薄的繭,應該是勤練武的結果,抓著他的耳朵卻不覺得粗糙,而是有一股酥麻之感不住傳來。
簌簌嘆了口氣,悠悠道:“我這傷,大約要養一個月。這樣吧,我每天給你講故事,講完了,也許我就曉得該怎么做了。”
“你說的沒錯,我進京是為了殺一個人。這個人才智卓絕,當初曾設下一個極大的陷阱,害死了我爹爹。我從小就一直想殺了這個人,恰好也有人肯幫我,送我到錦安來,安排我接近那人。那人雖然不會武功,可是他身邊總有數不清的高手,我想下手,也只能慢慢圖謀。于是,我漸漸的對那人熟悉了起來。”
“沒見那人之前我設想過好多次他是什么樣子,應該很兇殘,很狡詐吧。”簌簌的聲音低了下去。
山明忍不住接口:“那他是不是呢?”
“不是。”簌簌搖頭,“他啊,你根本看不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平靜得好像井水一樣。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他都不說,總是微微的皺著眉頭,好像有很多心事。”
簌簌的眼前仿佛又看到那個男子,頎長挺拔的站在臺階上注視遠方。他的輪廓俊秀異常,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鬢角卻已經花白了。
“我平日所做的事情,就是等在他的書房外面,如果他要喝茶,就給他沏茶。他怕熱,茶也不喜歡喝滾燙的,但是涼的呢,又對身子不好,所以他喝的茶,總是要掌握得冷熱剛好才能送到他手里。我不知練了多少次,打翻了多少杯子,燙了多少次手,才被容許去伺候他。”
山明咋舌:“這人好大的氣派。他以為他是誰呢。”
簌簌微微一笑:“我經常啊,就站在那里,站一個下午。書房里靜悄悄的,我都以為完全沒有人了,偷偷的看一眼,卻見他專注的低著頭。”
他的眉毛漆黑而長,握筆的手漂亮得近乎完美。廊下有風輕輕吹過,樹葉的影子斑駁搖晃,簌簌看著他,覺得周圍一切都凝固了,漫長的一個下午倏忽就過去。
“他不是個壞人吧。”山明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簌簌驚異的看了他一眼:“為什么這么說?”
“你好像從來不擔心他會不會來抓你。”
簌簌愣了一下,垂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指尖。
“原來你是他的女兒。”那人的語氣照舊波瀾不驚,看著她的目光卻含著一絲溫和。
簌簌掙扎著,象一只蝴蝶一樣用力展開身子。那人眼里閃過擔憂:“住手。”可是他的話還沒出口,他忠實侍衛的刀劍就已經到了她的身上。
他不會命人追捕她。不知道為什么,簌簌這樣篤定。
“去睡吧。”簌簌平靜的對山明說,“故事還長著呢,不急著一天說完。”
山明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屋里。他被簌簌低落的情緒所感染,不由想起了自己在遠方的親人和朋友,想起那個愛裝大人不茍言笑的小女孩,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安靜的想:“也不知他們好不好。”
那一夜他沒有去薛公府。第二天一早就起來練功。簌簌從窗戶里好奇的探出頭來看著他,笑得前仰后合:“你撐著個身子站成那樣做什么?”
山明嚴肅的道:“我想長高一點。”
簌簌笑:“你已經夠高了,你才十四歲呢。”
山明臉上閃過一絲羞赧無措:“我一定要長得很高很高。”
簌簌不笑了,她好像猜到了山明的心思,鄭重的說:“你會長很高很高的。再過幾年,你要是太高了,我要抬著頭踮腳尖才能跟你說話。”
山明咧嘴一笑:“也不用那么高吧。”
簌簌又是一笑:“我胖不胖?”
山明愣了一下,打量她:“還好。不算太胖。”
簌簌抓起手邊的梳子砸過來:“我明明甚是苗條。”
山明接了梳子,沖著她樂。她卻笑道:“我小的時候啊,特別貪吃,胖得象個冬瓜,我爹老發愁我會不會嫁不出去。我爹死了以后,我就沒有再貪吃了,整天練武,變成了現在這樣。所以啊,你不用擔心。”
她的眼睛里流淌著憂傷,山明走過去,把梳子遞到她手里:“你會嫁出去的。”
簌簌想笑,眼眸卻升起霧氣,輕輕的哼了一聲:“我已經是老姑娘啦。”
山明看著她紅紅的鼻頭,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豪情,大聲道:“別怕,有我,你想嫁給誰,我幫你。”
簌簌噗哧笑了起來,眼淚卻順著白玉一般的頰滑落。
她曾經是個那樣冷漠的人,受了傷之后卻發現自己心底竟然涌動著太多莫名的情緒。
他有一只笛子,是碧玉做的,剔透滴翠。累了他就會走到廊下站一會,從腰上取下笛子在唇邊吹響。簌簌不通音律,可是那樣聽著,只覺得飛了起來,神游到了天外,天外有潔白的雪明亮的星,美得叫人驚嘆,也哀傷得叫人驚嘆。
她突然想起謠傳里人們說的,第一任皇后在皇帝未登基之前就與他情深意篤,卻在開齊元年病逝,皇帝從來沒有忘記過她,不由惻然:原來這么多年過去了,他還是不能解脫。
粉狀玉琢的小公主噔噔噔的跑過來,他含笑轉過身去抱,小公主卻故意不肯剎住步子,一頭撞在他懷里。小公主已經有十歲了,這一撞力道不小,他手中的玉笛落在階上,斷為幾截。
所有人都驚得跪了下去。小公主也知道自己闖了禍,怯生生的站在那里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先下手為強哭起來。他低頭看著腳邊那翠色的碎片,眉頭又那樣微微的皺了起來,卻很快一笑:“碎了的東西就碎了吧。”一邊俯身抱起小公主走了進去。
簌簌跪在那里,他明黃色的衣角從她面前拂過,一截斷了的玉笛就在她腳邊,她悄悄的伸出手去握住,玉石冰涼,浸潤她掌心的肌膚。
那天下午他一杯茶也沒有喝,黑玉一般眸子里沒有任何情緒。每個人都戰戰兢兢的,害怕他突然發怒,簌簌卻在想,怎么這么寂寞呢?寂寞到沒有悲傷。
一生一世的記得一個人,那不是君王該做的事情啊。
“哎呀,我該出去做工了。”山明跟著簌簌一起出神,差點忘記了正事,忙一拍腦門沖了出去。
公府的地形他已經太熟悉了。到了半夜是山明的世界,他哪里都能去。他趴在涼涼的屋頂上,注視著那間大屋。
兩個少年嘻嘻哈哈的笑著走進院子,山明突然全身一震,專注的凝視著他們,又摸摸自己的臉。
“象不象呢?”他在心里問自己,恨不得立刻去打盆水來照一照。隨后又有些驕傲的想:“他們可還沒有我長得高咧。”
“整日這個樣子,成什么體統?”一把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山明的心砰砰直跳,小心的向前挪了挪身子,只差沒有掛到屋檐外面去了。
屋子的門打開了,儀態萬方的貴婦人笑著說:“公爺年輕的時候,不也一樣么?”那聲音沉默了一會,笑了起來:“總說不過你。小心寵壞了這兩個孩子。”
那人已經站到了門口,逆著光,瞧不清他的臉龐。山明的拳無聲的握緊,那人轉過臉來,他卻猛地閉上眼睛,緊張而害怕的聽著自己的呼吸。也不知過了多久,屋門又關上了。他跳起來,象逃跑一樣離開。
“寵壞了,寵壞了。”山明一邊奔跑一邊想掉淚。
那個人說話聲音豪邁熱情,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卻有種難以分說的溫柔。而這三個字,卻不是給山明的。
他跳下屋頂,沿著街巷狂奔,回到小院,簌簌坐在院子里支著下巴發楞,看到他一頭的汗,忍不住問:“怎么啦?”他想跑回自己的屋子,卻被簌簌拉住。他終于忍不住,伏在簌簌肩頭哭了起來。
他哭了一會,慢慢的開始覺得害臊。臉有些滾燙,愈發不敢抬頭,簌簌的手卻溫柔的拍著他的背。他動了動身子,抬起頭來,簌簌的眸光照射到他心里,照得他甚至有些頭暈,而她肩頭圓潤溫暖的感覺還在臉頰上,他不知所措的,吃驚的看著她。
簌簌也愣了,眨了眨眼睛,摸摸他的頭發:“山明,你見到居成公了?”
山明點了點頭,轉過身去。簌簌嘆了口氣:“你恨他么?”山明沉默了一會:“我不知道。”隨即又驚訝的轉頭看著簌簌,“你在說什么啊?”
簌簌笑了,一副非常明白的樣子:“我猜得出來。其實,我見過居成公的樣子,你和他,真的象。”
山明的鼻子又酸了,忿忿的說:“你別瞎猜。我只是好奇想看看權傾天下的大人長得什么樣。”
簌簌拉著他坐下:“好奇?那你聽我講講我怎么見到他的吧。”
“我第一次見到居成公,正是他去見那個人的時候。”
簌簌早就聽說過居成公心思縝密,極有手腕,一顆心不免有些忐忑,生怕被看出破綻來。眼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從容威嚴的走來,她心想,呵,真是名不虛傳呢。眼風只微微一掃,連領頭的太監都要退后兩步。
“來得正好,下盤棋吧。”見到居成公,皇帝的興致似乎特別好。居成公也笑了,那笑容使得他顯得異樣的年輕。
“退下。”皇帝最親信的太監走過來,低聲對簌簌說。簌簌有些詫異,還是順從的離開了。然而轉個彎,她又忍不住偷偷的去張望。遠遠看見水榭里居成公正對皇帝說著什么,皇帝放聲大笑。
簌簌從來沒有見過皇帝這個樣子,他笑起來真是好看。簌簌遠遠注視他修長的脖頸仰起,冷冷的開始揣摩,如果一把刀割下去會是什么樣子。
真的是這個人么?這個俊秀得不似凡人的人,這個寂寞而溫和的人,也曾布局,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