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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心中痛極，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剎那間，他記起許多舊事。

好像還是很小的時候，母親坐在廊下繡花，他拿著把小劍在花園里當(dāng)馬騎，父親走過來摸著他的頭道：“小心別摔跤。”母親抬頭微笑，不知道何時有個高大的身影轉(zhuǎn)進來，樂呵呵的說：“哎呀，靖兒都長這么大了。”他抬起頭，那人十分高大，影子能遮住日頭。他正眨巴著眼睛，那人已經(jīng)笑嘻嘻的蹲下來：“我是你舅舅。”他瞪大了眼睛，飛快的說：“我從來沒見過你。”那人哈哈大笑：“你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我抱過啦。”父親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靖兒，快叫舅舅。舅舅從剛邊關(guān)打仗回來。”他倒抽一口涼氣，無限佩服的看著那人，那人一把把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肩上。

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回憶過了。那些被時光打磨掉的柔軟情感，在此時席卷而來，令他無法呼吸，更令他覺察到他所不熟悉的自己。

趙靖的手無意識的把遲遲握痛。遲遲側(cè)頭看著他的濃眉下有亮光閃動的眼眸，輕柔的用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胳膊。他清醒過來，道：“真的不是中毒么？之前舅舅一直好好的。”

遲遲沉默了片刻，道：“屈叔叔的飲食一直由我照顧。能接近他的人也是你身邊親信之人。”

趙靖笑了笑：“其實我聽過這種心痹之癥，患者思慮過甚，憂心牽掛，傷形傷神，心脈受損，大喜之時又難以自己，邪氣攻心。舅舅本來就受過重傷，五臟六腑俱損，本該好好將養(yǎng)。若不是掛心我趕來清州，又怎么會思慮憂煩？”

遲遲松開手，蹲到他身前懇切的看著他：“屈叔叔那樣以你為傲，自然想跟在你身邊。人生有涯，光陰如梭，若能有這些喜悅開心，即使短暫，也算值得。更何況到最后，你都在他身邊，讓他高興，想來屈叔叔已無遺憾。”

趙靖注視她良久，突然張開雙臂將她擁在懷里，嘴唇貼在她耳邊低聲道：“失而復(fù)得又復(fù)失，乃世間至慘痛之事。我一定會好好把你留在身邊。”遲遲聽著他的心跳，緩緩合上眼。

星空璀璨無垠。偶爾能聽見村落里狗吠之聲，蟲子在草叢間的鳴叫聲七零八落，或有夜間趕路的旅客匆匆的腳步從林邊經(jīng)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號角之聲劃破微露的晨曦。遲遲抬起頭，趙靖親了親她的額頭：“不用送我了。”遲遲嗯了一聲道：“我在這里等你回來。”

趙靖隨軍到了涪峪。雖然不再參與籌劃，也總在一旁聆聽。悠王用兵也堪稱滴水不漏，倒叫他放下一半心來。只是見悠王對孫統(tǒng)頗為倚重，想起承平，心中難免郁結(jié)。悠王何等精明，又私下召了他多方勸慰，又道：“孫將軍的確有過，但并非罪魁禍?zhǔn)住Ｈ裟苷忍煜掳傩眨€望靖兒捐棄前嫌，既往不咎。”趙靖聽了苦笑，這話說的跟自己勸服承福的幾乎一模一樣。

也有風(fēng)聲傳到他耳內(nèi)，說是孫統(tǒng)如今治軍奇嚴(yán)，自己也操練不輟，為眾將士表率。趙靖自然知道孫統(tǒng)心里憋著一股氣，安心要在悠軍里一展才能，一面暗自點頭，一面又隱隱覺得不安。

鎮(zhèn)守涪峪的是劉止。有人勸諫悠王道：“劉止曾救過孫統(tǒng)性命，兩人縱無私誼，也足可堪慮。”悠王卻臉色一肅，冷聲道：“本王既然能大度納降，又怎能疑人不用？”當(dāng)即傳令將那人打了下去。

兩軍在涪峪一帶激戰(zhàn)。悠軍雖處于上風(fēng)，然劉止總能得知悠軍薄弱之處，甚至糧草隱秘所在，以全力擊之，令悠王頗為惱怒。有一日曾對趙靖道：“必是華煅在后面搞的鬼。此人不除，實乃我心腹大患。”

仁秀七年五月，悠王親自統(tǒng)軍，攻到涪峪城下，又命雷欽沿水道來援，兩路夾攻。悠軍穩(wěn)操勝券，卻也折了秦雷手下一員副將，秦雷本人也受了傷。趙靖打馬沖入陣中，疾劍出鞘，挾風(fēng)驚雷，勢不可擋，胡姜軍不住被殺散。

正殺得興起，身后傳來急促之聲。他勒馬轉(zhuǎn)頭，卻是孫統(tǒng)領(lǐng)軍來助。趙靖心念一動，故意讓孫統(tǒng)越過自己上前去。

城門已破，本可一徑?jīng)_殺進去，奈何劉止領(lǐng)軍浴血，竟是寸土必爭，悠軍無法推移入門。

趙靖在煙塵戰(zhàn)火中遠(yuǎn)遠(yuǎn)注視著劉止，見此人已經(jīng)殺紅了眼，竟比平日驍勇了幾倍，也不由心生幾分敬意。他握劍的手一緊，就要打馬上前，親自殺了劉止為承平報仇，卻似乎聽見一聲綿長的嘆息。

趙靖一凜，不由自主的望右方看過去。他的視線剛好能看見孫統(tǒng)側(cè)臉。

孫統(tǒng)直直的看向前方，面部微微抽搐，趙靖分明看見他握弓的手已經(jīng)用力得關(guān)節(jié)發(fā)白。隨后，他抽箭，搭弦，引弓。

九星連珠光芒攝人，呼嘯離弦。

無一箭虛發(fā)，九箭一至，戰(zhàn)甲頭盔如朽木一般脆弱，箭頭深深插入劉止血肉之軀，最后一支小箭正中眉心。

劉止霍然抬頭，仿佛還難以置信，虎目圓睜，還伸手想去拔出胸口的箭，卻向前走了兩步，轟然倒下。

趙靖很難忘記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陳封終于率領(lǐng)援軍來救，卻親眼看見劉止的尸體被悠軍用槍挑在城門。隔得極遠(yuǎn)，他也聽見了陳封悲憤到極點的怒吼。他勒住戰(zhàn)馬，看著陳封不顧一切的沖殺上來，卻一次又一次的被悠軍阻截，絕望的一再后退，猶如困獸。

這本是趙靖司空見慣的場景，不知道為什么，這次他有片刻的怔忡。然而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恢復(fù)了戰(zhàn)場上該有的鐵石心腸，長劍一指，悠軍如潮水一樣涌向陳封，截斷他的后路。

突然有點涼意撲到臉上。趙靖一驚，連忙抬頭看向天空。暗紅的云朵厚實沉重的蔽蓋了天日，壓得好像就在頭頂。細(xì)細(xì)的絨一樣的東西飄起，他起先以為那是柳絮，然而迅速就知道，那是雪花。

仁秀七年五月，天降大雪。在悠軍進駐涪峪之后一連下了三天，掩蓋了地上殷紅的鮮血和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