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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曲諧

漢州城內(nèi)，華煅雖然早已經(jīng)知道了戰(zhàn)敗的消息，還是因闖進(jìn)來的陳封而驚異了片刻。

陳封全身是暗紅的血色，從涪峪到漢州城好幾日竟然沒有換下身上的戰(zhàn)袍。華煅皺眉：“這是做什么？你怎能回到涪峪，前方的事情你就不管了？”

陳封伏地，哽咽了許久方抬頭道：“陳封不敢擅做主張，所以親自來見將軍。請將軍準(zhǔn)我?guī)П嬉u悠軍，奪回劉將軍的遺體。”

華煅聽到遺體二字，手暗自藏到袖中握緊，神色還是水波不興：“這就是我胡姜的大將？為了個(gè)人恩怨擅自離開大營？”

陳封重重叩首：“就這么一次。”

華煅冷笑：“就這么一次？你給諸將做的好典范。”說到后面，已經(jīng)是難得一見的聲色俱厲。

陳封沉默片刻，仰頭道：“請將軍允準(zhǔn)。事成之后我但憑將軍處罰，是殺是剮絕無怨言。”

華煅又恢復(fù)冷漠的表情，低下頭喝茶，眼皮也不抬，吹著茶葉慢條斯理的道：“你這個(gè)樣子，不知輕重好歹。就算我應(yīng)允了你，悠王什么人？趙靖什么人？你這是把你手下兵士帶去送死。為自己贏了名聲，卻置大局不顧，你比孫統(tǒng)雷欽還要可恨。”

陳封合眼，熱淚長流。卻聽華煅放下茶碗，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情那樣平靜：“你放心吧，趙靖不是那種會辱及劉將軍遺體的人。”他凝視著前方，想了一會才道：“趙靖能忍下一口氣，容得下孫統(tǒng)，我也能忍下這口氣，先以我軍安危為重，不輕易涉險(xiǎn)。”

至此陳封再無言語，行禮之后轉(zhuǎn)身出去。

然而閑言閑語還是傳了出去，皆贊陳封重情重義，更暗示輔國大將軍冷血無情。楚容帶刀忿忿不平，華煅倒始終維持一種冷漠疏遠(yuǎn)的態(tài)度，顯然并不當(dāng)回事。

數(shù)日之后，華煅為劉止設(shè)下靈堂。眾人哀哭于靈前，甚是凄惶。華煅走到門口靜靜的站著，心知這凄惶并不僅僅是因?yàn)閯⒅龟囃觯嗟模菍τ趹?zhàn)局的失去信心。

他站了一會，終于走了進(jìn)去，眾人紛紛垂下眼瞼，靈堂中一片寂靜，空氣中是混合著不滿和緊張的暗涌。他恍若未覺，徑自走上前去拜祭，而后轉(zhuǎn)過身掃視一圈，并不言語。

眾人見他冷如冰雪，點(diǎn)漆一般的黑眸里殊無情緒，都互相交換了眼神，不肯出聲。華煅先說了四個(gè)字：“諸君節(jié)哀。”有人輕哧一聲，華煅眼波閃動(dòng)，在眾人眨眼之間略一側(cè)身，從帶刀腰畔抽出一把金光流瀉的刀來，反手劈在案上，案上一角如切豆腐一般被無聲切落。華煅秀逸的眉一挑，眼眸中自是凜冽之意，聲音卻照舊的不高：“不殺孫統(tǒng)，煅誓不為人。”說罷將刀隨手遞還給帶刀，負(fù)手大步走了出去，留下眾人在身后愣愣的看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轉(zhuǎn)角。

大雪之后悠王和趙靖離開涪峪，留孫統(tǒng)秦雷鎮(zhèn)守。悠王仍堅(jiān)持不入清州城，便徑自回了沅州。

趙靖入城，承福來迎，說話還是硬邦邦的。等眾人都退下了，才終于忍不住道：“將軍就讓孫統(tǒng)留在涪峪了？我聽說這廝明目張膽想要和將軍搶軍功。”

趙靖一愣，隨即笑道：“孫統(tǒng)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王爺如何不知？凡事劍走偏鋒之人必然危險(xiǎn)，此人可用，卻也應(yīng)該不會被大用。何況現(xiàn)下，他還是在我?guī)は拢粢?jié)制，容易得很。”

承福嘟囔：“將軍別太托大了。”

趙靖聽見他這么說話，不知為何，特別受用，瞇起眼睛來含笑道：“依我看，孫統(tǒng)并不及你。”

承福默然片刻，突然孩子氣的笑起來：“將軍乃百年難遇的名將，又怎會被孫統(tǒng)這種無恥之徒壓下去？更何況還有我和承安承澤忠心相隨，王爺必然倚重將軍。”

趙靖也笑了，兩人對視，前嫌算是冰釋了大半。趙靖卻突然心中一動(dòng)，神色有些恍惚。承福叫了聲將軍，他醒過神，搖頭說沒事。承福只當(dāng)他累了，便告辭離開。他注視著承福的背影，腦海里乍然浮現(xiàn)的，卻是孫統(tǒng)引弓時(shí)那抽搐的，咬牙切齒的模樣，只是那張臉，卻更象他自己的。

他悚然而驚，情緒里混合著憎惡，理解，感嘆，和一種想要更冷血的征服欲望。隨即搖了搖頭，將那情景驅(qū)趕到腦后，換了身衣服，洗了臉，出門去尋遲遲。

院中寂靜無聲，只有一株玉蘭開在庭中，馥郁芳香。幾片潔白花瓣落在青磚之上。

房中無人，他出來四下看了一圈。正疑惑間眼前一黑，雙眼被一雙柔軟溫暖的手蒙住。他哈哈大笑，拉著她的手松開，轉(zhuǎn)身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靜靜的站了一會，遲遲噗哧一聲笑出來，離開他的懷抱，端詳他一會，笑盈盈的道：“累不累？去屋里坐吧。”趙靖搖頭，遲遲立刻知他心意，道：“我已備下瓜果酒菜，你等等，我去收拾到籃子里，咱們一起去屈叔叔墳上。”

兩人到了屈海風(fēng)墓前，祭拜過后，便在四周的樹林里散步。趙靖問：“你這些日子好不好？”遲遲點(diǎn)頭：“清州城風(fēng)物眾多，我可沒閑著。”趙靖笑著看她一眼：“整天在外面東奔西跑吧？又瘦了。晚上請你去蘇慶樓好好吃一頓。”遲遲一笑：“你呢？你好不好？你瞧你眉頭還是鎖那么緊。”趙靖愕然：“有么？”一面伸手去撫眉，遲遲笑個(gè)不停。

過了一會趙靖才將涪峪發(fā)生的事情一一說給遲遲聽，遲遲一驚，想到華煅，心中酸痛，低頭不語。

趙靖扳過她的身子，讓她與自己面對面，握著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睛問道：“遲遲，為什么你又肯再回到我身邊？”

遲遲明眸流轉(zhuǎn)，微微一笑：“也許是因?yàn)槟闶裁炊疾恍牛托拍阕约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