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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吼人喊的雜亂忽然變成寂靜無聲,非但不能讓人踏實,水墨的一顆心反而吊的更高。每砰的跳一下,就撞的她嗓子眼想干嘔。除了微風,只有人與虎的粗重呼吸聲……“阿起?”低啞嬌柔的聲音如同炸雷,謝之寒暗叫不好,那老虎狂吼一聲,向一旁撲來,水墨僵如木石。
謝之寒腳尖微墊,一根棍棒樣的東西從地上跳起來,他一把抄住,咬牙撲向老虎。已經嚇傻了的水墨眼前一花,那老虎竟越過她,沖著顧傾城而去。謝之寒用盡了全身之力將棍棒揮出,重重擊在老虎臀胯上,那根木棒登時斷裂,老虎痛吼一聲,側跌出去。水墨回頭一看,正好和那美女對視了一眼,只見她兩眼大睜,跟著翻白,再度昏了過去。
老虎打了個滾兒又站了起來,有些搖晃,爪子上卻掛著一塊白布,是從那女子裙擺上撕下來的。水墨吞咽了一下,如果不是謝之寒手快,那女人大腿上的肉恐怕都保不住了吧。這一切都發生在瞬間,老虎氣喘吁吁,謝之寒也摔倒在地,只有水墨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
水墨不知道下一步該怎么辦,她看著謝之寒,卻發現他的動作有些不對勁,一舉一動都很艱難的樣子。不等水墨開口詢問,那老虎也詭異的動了起來,它拼命的撕咬著那片被撕下的裙子,好像和那塊布有不共戴天之仇。
謝之寒早就察覺不對,靈光一閃,他抬頭沖水墨大吼:“味道,娘娘的衣服上有味道!”什么味道?水墨不明所以。謝之寒呼的出了一身冷汗,老虎之所以追擊水墨,是因為之前她抱過顧傾城,而顧傾城身上的味道,則被顧平的血腥味掩蓋住了,所以老虎一開始才會直接攻擊逃跑的水墨,對魯維和那個赫蘭女人卻毫不在意。
水墨也琢磨過味兒來了,她下意識先聞了聞自己,一身汗餿味兒。眼看著謝之寒貌似不能動,而老虎正在跟那塊布較勁,為了活命,最好把那件有味兒的“禍源”扔得遠遠的,興許老虎也會被吸引走。水墨鼓起最后的勇氣爬向離自己幾步距離的顧傾城,她的大腦和運動神經已經分家了,只憑借求生本能爬出了那幾步。
鷹嘯再度響起,那一直在天上盤旋的蒼鷹,忽然朝一個方向俯沖而下。還好,發瘋的老虎終于找到發泄的對象而沒有顧及水墨。水墨跌俯在顧傾城身上,哆嗦著手開始扒衣服,能解帶子的解帶子,不能解的就撕,還不靈就干脆上牙咬。
山坡上不知何時多了幾乘人馬,其中一人從容的伸出了手,略往下一沉,那只蒼鷹已穩當地站在了他的手臂上,眼睛金黃,銳利無匹。燕秀峰微笑著恭維了一句:大汗,好鷹!”赫蘭巴雅微微一笑,顧邊城則目不轉睛地向下張望。
因為草木茂密,他們停馬之時,水墨,謝之寒正和老虎僵持不動,他也看不清狀況,不禁長眉微蹙,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抖韁就待策馬奔出。來時一路上虎吼不斷,狩獵嫻熟的顧邊城等人都聽得出來,那野獸的狀態已趨于瘋狂。
這時雜亂的蹄聲再度響起,山坡上幾人一回頭,金黃與緋色的旌旗招展,竟然是皇帝追隨而來,燕秀峰臉色略變,看來顧傾城近來對于皇帝的影響跟皇后所描述的所差無幾。皇帝雖然看起來文弱,但秉承祖訓,弓馬不可忘,此番縱馬而來,騎姿倒也快速又穩當。還沒到近前,他焦急道:“二郎,傾城如何?”顧邊城一勒馬韁,迎上幾步,在馬上抱拳:“臣這就下去觀察,陛下且在此等候!”
他話音未落,虎吼再度響起,動靜之間,山坡上眾人都悚然看去。因為角度和草木遮擋,他們看不清謝之寒的拼死一擊,也看不清老虎正在拿布條出氣,他們只看見水墨正在向一個白衣女子爬去。
皇帝脫口驚叫:“傾城?!”跟著所有人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睜睜看著水墨趴在娘娘身上,開始連撕帶咬地扒她衣服……
“該死的賤卒!好大狗膽!”一聲喝罵驚醒了眾人,正是黑虎軍和水墨有宿仇的校尉彭中。他表情憤怒至極,但眼中悄然閃過一抹喜色。赫蘭巴雅和燕秀峰卻有些愣怔,皇帝捏著馬韁的手指都變成了青色,跟在他身后的白震身形如同鬼魅般閃動,一名近衛只覺眼前一花,自己攜帶的弓箭已到了他手上,彎弓搭箭,他冷冷地瞄著不遠處的“忙碌”的水墨,毫不猶豫地松開了手指。
弓弦響聲驚動了不少人,赫蘭巴雅只來得及叫了一聲:“且慢!”因為跟隨□□皇帝行獵,為了避諱也為了顯示坦然,沒有行獵之前,他隨身就帶了匕首,眼下只能干著急。第二聲弓弦幾乎是隨即響起,白震臉上的皺紋越發深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持弓在手的顧邊城,不用看結果,他也知道自己那一箭肯定快不過顧邊城。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顧邊城身上,他神態恭敬,略一彎身:“陛下,容臣先行救人,回轉后再行向您請罪。”說完雙腿用力,赤鴻如紅云般從山坡上飄然而下。赫蘭巴雅一笑:“陛下,屬臣還未曾見過真虎,也下去湊個熱鬧,可否?”皇帝好像被這一連串的變故弄糊涂了,喃喃道:“大汗,這,這危險啊。”
“陛下放心。”赫蘭巴雅撫胸一躬,隨即掉轉馬頭,跟隨顧邊城馳下山坡,蘇日勒一語不發地跟上。燕秀峰大聲道:“彭中,你速帶人去幫手,其余人,留在這里保護陛下!”彭中大聲應答,同時微微點頭,他看明白了主帥的暗示。
“燕元帥,不會出什么事吧?”皇帝擔心地問。燕秀峰微笑道:“陛下放心,神將出馬,焉得有失?”皇帝連連點頭:“愛卿說的是,說的是,朕還從未見二郎輸過。”燕秀峰眼光閃動,低下頭去恭聲道:“陛下圣明。”白震隨手將弓還給那位臉上帶了幾分訕然的侍衛,余光卻觀察著旁人的一舉一動,燕秀峰瞬間變化的表情也沒逃了他的眼去,但他并未開口,安靜地退回了皇帝身后。
這邊正全神貫注給顧傾城脫衣的水墨忽聽謝之寒大叫:“阿墨!”水墨一個哆嗦,老虎玩夠那塊布了?她下意識抬頭去看老虎,一道厲風從耳邊劃過,“噗”的一聲,一只箭深深插入土中,奇怪的是,那箭竟只有半截,好像被什么把尾羽的部分截斷了。
那頭瘋虎好像被什么刺激到了,它肌肉收縮僨起,一個縱身已到了水墨和顧傾城跟前,謝之寒想要上前卻力不從心。馬蹄聲突響,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沖了過來,謝之寒凝神看去,竟是被自己弄傷的烏云,它唏嚦嚦地抬起馬蹄,狠狠地朝虎頭踢了過去。
水墨大叫:“烏云!”赤鴻和烏云現在都是由魯維和水墨照應。水墨畢竟是女孩兒心性,喜歡拿些蔗糖,水果去喂這兩匹馬,平日刷毛洗涮也都親力親為,最后弄的這兩匹戰馬見了她比親爹還親,膩到不行。謝之寒認為水墨是男人時,曾嘲弄這兩匹馬是近墨者黑,也娘們起來。后來知道水墨是女人,只能和譚九打趣,大夫還不如馬明白。譚九翻著白眼說,她又沒天天喂我蔗糖,跟我摟一塊,我明白的了嗎我!
原本謝之寒為了安全,跳下馬時已命令其離開,沒想到躲在一旁的烏云為了保護主人,竟然不顧本性中對猛虎的畏懼而沖了出來。烏云是戰馬,很擅長在戰場上攻擊敵人的馬,被它踢瞎踢斷腿的馬不能計數,此時情急拼命,竟然踢得老虎連吼帶跳。
但老虎終究是萬獸之王,它的力量和靈活性不是戰馬可以相抗衡的,這頭狡猾的老虎故技重施,引得烏云露出了破綻,它毫不猶豫地咬向烏云的大腿。烏云凄慘地叫著,被老虎拖倒在地,謝之寒明白老虎下一步定是要咬斷烏云喉嚨,可他還是一動不能動,牙齒咬得咯嘣作響。
“烏云!”水墨急的眼發黑。她下意識將手中的東西扔向老虎,甩出去才發覺那東西輕飄飄的沒有半點力道,竟是顧傾城的上衣。也輪不上水墨再找石頭,那老虎放開了烏云,撲向那件半碎的衣物,抓嗅了一下,它發紅的眼睛再度轉向顧傾城和水墨的方向。
這樣可怕的目光,水墨想著,自己可能下半輩子都忘不了,如果自己還有下半輩子的話。猛虎仰天長嘯,它似乎明白了謝之寒對它再無威脅,慢吞吞地踱步而來,仿佛成心要讓對面的獵物加深恐懼一般。水墨嘴里開始發苦,聽老人講,嚇破了膽的嘴里都發苦……
猛虎暴起,水墨唯一能做的就是閉上雙眼,引頸待戮。
連想都不敢想的疼痛并未傳來,耳邊傳來的呼喝怒吼也讓水墨有些恍惚,她勉強睜開一條縫,看了看,再看,銀光閃過,老虎的吼叫聲在山中不斷回響,山坡上的部分馬匹嚇得驚慌失措,騎士們呼喝控制,還是有一匹馬不顧主人勒韁踢刺,掉頭逃離。皇帝的臉色也變得蒼白。顧邊城的銀槍在刺出的瞬間,也許是出于野獸的直覺,它知道不能去碰觸那道銀芒,竟然做了一個馬戲團的老虎常做的側滾,躲過了那致命一擊。
“城哥,”謝之寒手按肩頭叫了一聲。跟隨而來的赫蘭巴雅翻身下馬,半蹲在謝之寒身旁:“王爺,你受傷了?”謝之寒神色一整,又變成了平日里那混不在乎的模樣微笑道:“還好,多謝大汗關心,小傷而已,還要不了我的命。”說話之時,他緊盯著赫蘭巴雅,那雙異色眼眸并沒有什么心虛或探究,只是有著例行公事的客氣而已。雖然從心里就不相信赫蘭人的交好,但謝之寒憑直覺認定,赫蘭巴雅與那頭瘋虎無關。
老虎一開始是跟著顧傾城來的,那最想要她命的,在□□只有一個人,謝之寒嘴角噙著一抹冷笑。顧邊城根本沒給老虎再度喘息的機會,他飛身下馬,手持銀槍,大步搶上前去,槍花一抖,漫天蓋地的銀影哪是老虎能辨出真假的,更何況它已被謝之寒傷得不輕,一直在失血。旁觀眾人只看到漫天銀光閃過,那猛虎已被銀槍穿透,釘在地上,疼痛讓它瘋狂地掙扎,塵土和鮮血混在了一起。
顧邊城如同在戰場上一樣冷靜,手腕翻轉,刀刃森寒。借著老虎暫不能脫離銀槍的禁錮,他輕巧地繞到后側,趁其不備撲了上去,憑借臂力和技巧控制住虎頭,短刀飛快地刺出,“噗”的一聲悶響,猛虎的哀嚎讓人聞之魂飛,鮮血迸出,被濺到的顧邊城眼也不眨,仍牢牢地控制著垂死掙扎的老虎。老虎用盡了最后的力氣,利爪將身側的土地抓撓出了幾個深坑,直到斷氣,漸漸僵直。跟來的侍衛們都被顧邊城的手段嚇到,竟無人敢出聲。直到蘇日勒那聽起來有些怪異的口音和一聲金鐵交擊的聲音響起:“你干什么!”
意圖偷襲水墨的彭中覺得自己有些腿軟,逍遙王的眼神仿佛在看個死人,而臉上濺到鮮血的顧神將也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他手一軟,長刀脫手掉在了地上,面色紅了又白的彭中卻沒勇氣去撿兵器。
此時顧邊城才放開了死虎,收回短刀和銀槍,大步走回水墨身邊,兩人目光一碰,水墨不自禁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沒事。顧邊城一言不發,只捏拍了水墨的肩膀一下,又熱又重還帶著血腥的味道。眼見顧邊城蹲下身去摸姐姐的脖頸,“她沒事兒,只是嚇昏過去了。”水墨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的像破鑼。
顧邊城仍是方才那淡然的樣子,但水墨卻感覺到他的變化,那股殺氣已經不見了,眼光又恢復了平日里的安穩。“多謝!”顧邊城令人意外的對蘇日勒點點頭。蘇日勒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感謝自己替水墨擋的那一刀。蘇日勒漠然無聲地退到了赫蘭巴雅的身邊,一旁的彭中臉色愈發難看。
赫蘭巴雅雖然在微笑,但蘇日勒明白,主人很震怒,若不是自己眼疾手快,水墨已經被殺死了。蘇日勒有些復雜地看著狼狽的水墨,這個男人騙過了大汗但又曾在河邊放過自己,可殺父之仇,大汗一定要報,現在那風娘已落到手上,大汗是不會容許其他人和自己搶奪殺死水墨的機會的。
“阿起?”顧邊城看向謝之寒。謝之寒懶散地說:“我沒事,只是腳扭傷,走不得路罷了,回去讓譚九看看便是。”說罷瞥了赫蘭巴雅和彭中一眼,多年的默契立刻讓顧邊城明白有些話在這里不方便說,他點點頭。早有那跟來的侍衛上前獻殷勤,見王爺上不得馬,伶俐的立刻招呼同伴將披風脫下,做成個簡易擔架,好將王爺送回大營。
還好過去貴婦的衣飾復雜,外衫,外衣,中衣,小衣一層又一層;還好水墨沒來得及把貴妃娘娘扒光,只是撕破了外衫而已,不然趕到現場的這些侍衛,就算是一片忠心,大概也難逃被挖眼的命運。即使如此,顧邊城還是卸了軟甲,將外衣脫下,蓋在姐姐身上。
彭中這時才回過神來,想起自己代表的是燕元帥甚至皇帝陛下,豈能示弱。他鼓起胸膛說道:“神將大人,非是小將魯莽,此人行為孟浪,大逆不道,若是到了陛下跟前亦逃不了千刀萬剮之罪,小將將其格斃,只是想讓他少受些活罪,也免傷了驃騎的臉面,還有……”剩下話他沒再繼續。
這番話說得真是冠冕堂皇,好像還帶了幾分情真意切。水墨一開始沒明白行為孟浪說的是誰,等他說完才明白,自己現在是男人,雖然已經在大殿上高調出柜,但皇帝還是不會允許任何一個雄性生物碰觸自己的女人。想方才為了活命,哪想到她是什么皇妃娘娘啊,就是七仙女水墨也照扒不誤,胸啊腰啊不知摸了多少把,水墨的臉登時白了……
謝之寒舒服地隨便那些侍衛擺弄,這些人輕手輕腳生怕碰疼了他,就算王爺不計較,那邊還有一個出了名寵兒子的公主殿下等著呢……聽到彭中話里有話,謝之寒冷笑一聲:“二郎,彭校尉還真是有心,你可不能小氣啊。”顧邊城淡然道:“自然!”彭中忍不住倒退一步,聲音壓低了不少:“小將豈敢,王爺,將軍折殺了。”
顧邊城將姐姐小心抱入懷中,飛身上馬,回頭想示意水墨也上來。水墨剛要過去,馬蹄聲響,一股力道傳來,水墨來不及反應,人已被扯上馬背,一回頭,正對上赫蘭巴雅的笑眼。他朗聲道:“神將大人,娘娘和王爺都需要救治,我們速速回去吧,以免陛下擔心。”顧邊城微笑道:“那就麻煩大汗了,我們走!”謝之寒眉眼一挑,打量著赫蘭巴雅,并未開口。
水墨一碰到他就很不自在,赫蘭大汗被殺死的情景不由自主地在她腦海里翻騰:“不敢勞煩大汗,我還有兩個同伴在山溝里,我要和他們一起走。”說完水墨想要下馬,赫蘭巴雅按住了她的腰,嘴唇觸著水墨耳垂兒小聲說:“你我的交情何必客氣?”又揚聲道:“蘇日勒,去把那兩人帶上。”不容水墨爭辯,他叱喝一聲,戰馬飛奔而去。
謝之寒盯著赫蘭巴雅漸漸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一旁的侍衛試探地問:“王爺,讓屬下們先送您回去吧,要是哪里不舒服,您開口。”“唔,”謝之寒鼻子哼了一聲,看見彭中也翻身上馬,顯然想趕回去找他主子報告。謝之寒笑瞇瞇地招呼道:“彭校尉,烏云就麻煩你帶人給我抬回去吧,你心細,別人辦事我不放心,好了,我們走。”
侍衛們抬起謝之寒往回走,堵得臉色發青的彭中端坐馬上半晌,一個小校湊過來問:“大人,我們走不走?!”彭中一馬鞭抽下來:“你急什么,趕著上轎啊!還不快去把馬抬好,要是少了一根鬃毛,我先砍了你們!”那小校平白挨了一鞭子,只能自認倒霉,招呼眾人去抬烏云,心里早將彭中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一遍。
隨著大隊人馬離開,喧鬧的山林再度恢復了平靜,躲得遠遠的小鳥又飛回了樹枝上,婉轉鳴唱,滲入泥土中的血腥顏色越發黯淡……草叢仿佛是因為風而搖動了一下,樹上的鳥兒卻撲棱棱飛走了,一個身影突然閃現。他遙望著山坡上的喧鬧,冷冷一笑:“親愛的兄長,我來了,這份見面禮你還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