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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六點半后,天已經大暗,夜里,街道通明,攤鋪林立。
和云起一同吃過晚飯后,他帶我去了一條叫做“紫陽古街”的古樸的街道,去尋一家叫做“紫竹軒”的茶館。
此街雖位于一座古城,兩邊的樓房均是古時的建筑,但都沾染了商業氣息,花紅柳綠,好不熱鬧。一路過去,大紅燈籠掛滿了整條長街,長廊上更是坐滿了人。
走過一口古井,路過一叢桂花樹,我們很快看見了那家茶館,茶館外有兩個大石獅子,兩旁各放一盆我說不出名的植株,綠中帶紅,煞是好看。
正要走進去時,我的余光瞥見一個黑衣男人站在前路上看著我們,但我仔仔細細地看著前面時,哪里有什么黑衣人呢!想來是我看錯了。
云起推開雕花的木門,我看見了這家店的女老板,她盤了頭發,身穿紅色的旗袍,腳蹬一雙七八厘米黑色高跟鞋,坐在一張木桌子旁,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正細細地品味,一點兒也沒有看我們。
不得不說,她是個美艷的女子,有著一張娃娃般精致的臉,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冷艷,但我錯了。在看人方面,我到底是太自負了。
茶館內彌漫著淡淡的檀香,所用物品,皆如藝術品,就比如那只鎏金香爐,放在一個紅木架子上,顯得格外雅致,架子邊還放了幾十本古書。
館子不算大,茶客也不多,我們進去后,發現只有我們兩個客人。女老板看起來無比悠閑,似乎不在乎有沒有生意。
我們尋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她才悠悠地說了一句:“小尤,接客。”
說著,從內室跑出來一個十七八歲年紀的俊秀的小伙子。他跑出來問我們:“敢問客官,想喝什么茶呢,我們店里有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黃山毛峰、安溪鐵觀音……”
我聽之一笑,難不成這家店是將中國的所有名茶都集齊了!
不知為何,小尤看見云起的那瞬,我發現他似乎微微吃了一驚,眼中露出一絲冷冷的鋒芒,但很快又掩飾過去,笑容滿面地看著我們。
我的性子有些敏感,所以對方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會被我牢牢地抓住。
沒待小尤說完,云起淡淡道:“給我一壺‘惱予情’。”
我心說,這是什么茶,怎么從沒聽過。那小伙子杵在原地,面露難色,正要開口,那女老板打斷了他,她突然放下手中的杯子,向我們走來,也許是看云起英俊,她直接將手搭在了云起的肩上,柔柔地說道:“一段風光畫不成,洞房深處惱予情,敢問公子,后面兩句。”
云起沒有看她,而是看著窗外:“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這是一首艷詩,即便我不懂詩,倒也能聽懂幾分。大致講的是洞房花燭夜的新娘子坐在閨房里,等丈夫等得很焦躁,頻頻喚自己的丫鬟小玉去倒茶,無非是想引起丈夫的注意。
我將手放在桌子下,看到他們做出親密的舉動,兩手捏的緊緊的,心想,什么嘛,她知不知道,云起是我的男朋友,她怎么可以直接將手搭在一個陌生男子身上。我看了,心中有氣,有點沉不住,但云起的定力卻著實很好,也許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吧!
看到女老板沖我微笑,我干脆將臉撇向窗外,眼不見心靜。我這人向來不會裝,喜歡便是喜歡,討厭便是討厭,她這么做,令我無比討厭。
女老板碰了我這枚冷釘子,估計尷尬得打緊,這時對小尤吩咐道:“去,去拿我今早煮好的東西來。這兩位,可是我的貴客,切莫怠慢了。”
小尤很聽話,說了句“是”,便跑進內室,出來后,手上端了一個盤子,盤子里放著兩杯清茶。茶的味道很奇怪,我從未聞過,也許是我喝過的茶不多,所以聞不出來吧!
女老板將左手搭在云起的肩上,身子貼著他,右手端了一杯茶,遞到云起面前,柔聲道:“要入‘風情苑’,可必須要喝下這杯酒水哦!這可是入場券呢!”
原來那是酒,怪不得我聞起來覺得奇怪,氣味如此濃郁的酒,想來酒勁很足吧!我現在不關心這,只想知道那“風情苑”到底是個什么地方,一聽這個名字,便覺得那定然不會是個好地方。
我們來找林月,找到了這家“紫竹軒”,然后要通過這家“紫竹軒”,去到一個叫做“風情苑”的地方。那“風情苑”才是我們真正要去的地方,難道林月在那,那樣的地方……我突然對她的命運感到隱隱的擔憂,只希望是我想錯了。
云起爽快地接過酒,一飲而盡,喝完那杯酒后,女老板的嘴角揚起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我知道自己不會看錯。待她要將酒遞到我面前時,云起對她道:“我的女伴,不勝酒力,我替她喝吧!”
女老板看了我一眼,想了想,笑道:“這也無妨,只是你確定要喝兩份量的酒嗎?”
“確定。”
女老板最終是將酒給了云起,我默默地看著,完全搞不清狀況。我知道云起的酒量很好,曾經他還常常與莫翎軒飲酒對酌,想來區區兩杯酒難不倒他。
我的酒量也很好,但在這個時候,我并不想逞能。做人呢,還是低調些比較好。我沒有云起那么強,自然只能低調行之。不然闖禍了,又得麻煩他。
再說,那女老板和小尤應該都不是凡人吧!否則,這家店的客人這么少,他們豈不是要餓死!后來,我才發現我又想錯了,其實女老板真正賺錢的地方,并非是這家茶館。
喝過謂為“入場券”的酒后,他們帶我們向內室走去。
看到女老板頻頻對云起眉目傳情,我很是不滿,撇過腦袋,一聲不吭。云起站在我身旁,問:“怎么了,為何不高興?”
我瞪了他一眼,想告訴他,他心知肚明。
他的確什么都明白,笑笑說:“剛才的那首艷詩是暗號嘛,不說怎么能讓他們帶我們進去。”
我大概也猜到這個,只是一想到他和女老板親近,有些不悅罷了!他見我仍不高興,繼續解釋道:“其實這首艷詩的后面兩句跟‘佛祖西來意’頗為相似呢,諸佛就像這良苦用心的新娘子,眾生便如那感覺遲鈍的檀郎。”
我說:“你就胡說八道吧!”
他道:“不是胡說八道,你難道沒有聽過宋朝臨濟宗楊岐派克勤禪師悟道的故事?”
我沒聽說過,不耐道:“難不成他還是以這首艷詩悟道的?”
“還真是啊!”
“哼,聽不懂。”說不過他,我便要耍無賴,就要他賴不過我。
“不懂,我可以跟你說啊!”
“不想聽,不想知道。”
他微微一笑。
為了體現我不是個小氣的人,我假裝和顏悅色,也不再和他計較。
入了內室,和我初見云起書店的二樓和后院一樣,在外面看,內室極小,一走進去,才發現里面別有洞天,寬敞得很。
那就是一個像是“龍門客棧”般的地方,總共有兩層樓。我們所在的第一層樓,有很多桌椅,桌椅前有一個很大的舞臺,舞臺上有霧飄起,好像放干冰一樣。
二樓據說都是雅間和雅座,只有貴客才能入座。我們進去的時候,一樓已經坐滿了人,全是穿著現代裝束的男男女女。這里簡直是現代和傳統的結合啊!
女老板請我們上樓一坐,我們也沒對她客氣,在二樓的欄桿邊找了個位置坐下,剛好正對下面的舞臺。這里叫做“風情苑”,但跟我的想象相差太多,舞臺上并沒有賣藝女,而是一個說書人。
大約是個四五十歲的男子,留著兩撇八字胡,穿著一身布衣長衫,像極了電視里民國時期的知識分子。這時候,他正站在一個講臺邊,繪聲繪色地說著《水滸傳》里武松、潘金蓮和孫二娘的故事。
正講到潘金蓮如何使勁引誘她的叔叔武松,兩人將酒斟來斟去,便開始調情了。這話不是我講的,是說書人這么說的。臺下的人一聽,個個都哈哈大笑起來。我羞得臉紅起來,卻也捂嘴偷笑。因為我發現潘金蓮初見武松,也是二十二歲,與我一般的年紀。我不是說自己像潘金蓮,只是有些地方相似,就難免會將自己代入進去。
此時,女老板早已離開我們,她自然不會陪伴客人的,小尤被留下了,但我們沒讓他陪,因為我們不習慣被人伺候。被人伺候未必就好,因為失了自由。
他們離開后,來了好幾個美麗的少女,她們看見云起,都紛紛笑若桃花地向他迎來。我推開她們,道:“我的朋友,已經有伴了,你們走吧!”
她們又糾纏了一會兒,卻都被我一一推開。我并不擅長和其他女子搶一個男人,但他是我最愛的人,我此時也只能豁出去,作虎狼狀嚇唬她們,就是不肯別的好看女人走近他。想來我的確是個女漢子,而且妒忌心十分強!
所以千萬不要得罪我,否則我一定會讓他死得很慘!
待其他女子走開,云起拉著我的手,笑看著我:“沒想到我的安琪,還有這么兇悍的一面。”
我說:“是啊,是啊,你怕了嗎?”
“不怕,是很可愛,越來越可愛了!”
我說:“云起,你別拿我打趣,我知道這個世上有很多可愛的女人,我連她們萬分都不及。”
“你說誰?”
“莫翎軒,抑或瑤姬……”
聽到這兩個名字,他的目光一黯,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思念她了。哪知,他突然身形一顫,捂著胸口,蹙著眉頭,微微喘息。我一急,什么也沒想,就去摸他的額頭,手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抬頭,柔聲對我說:“沒有事。”
觸到他的手,我發現他的體溫比平常高出許多,這哪里像是沒事,我想應該是剛才云起喝下的酒水有問題。
一想到那女老板不懷好意的笑容,我便覺得那所謂的入場券就是毒酒。不被毒死方可進入這風情苑。他不讓我喝,是擔心我嗎?哎,我真是自戀!
我急道:“是不是剛才那酒……”
話未說完,云起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我推到一旁。看到他緊張的神色,我知道一定是出事了。從他身邊側著過去,我一直緊張地看著他,心弦繃得緊緊地,果不其然,只見一把寒光逼人的古劍突然出現,極快地插入了他的心口,血從那劍上滴落,鮮紅無比,觸目驚心。
有誰能夠被刺了心臟而不死的?
云起將劍握住,所以手上也全是血,一下子,我嚇壞了,立穩腳跟,冷眼看著刺劍之人。他竟然就是——小尤!
一把劍已經大半刺入了云起的體內,小尤笑道:“姜黎,當年滅族之仇,我一直不忘,沒想到如今,大仇終于可以報了。”
我吃驚:“你是?”
小尤說道:“當年海妖幾乎全族滅盡,但我剛好活了下來,我在這風情苑里茍延殘喘,就是想有一天,能夠手刃仇人。今天,總算讓我碰到你了。”
我大叫:“他不是姜黎,他是云起。不信,可以問別人,他是云起,不是姜黎。”
小尤冷哼一聲:“我忘不了他的面容,也忘不了他的態度,當年的他,不就是像現在這刻嗎?雖然時代變了,你的名字也變了,那又如何,你還是你啊!”
我扶住云起,生怕他會倒下去,受了這么重的傷,我心里怕極了,害怕他會這么死去。想來我的愛與他的安危比起來,我寧愿放棄愛他,也要他安好。
小尤的確可惡,之前的酒水一定有毒,因為我發現云起的唇已變成淡淡的暗紫色,我離他最近,又生性敏感,這細微的變化都落入我的眼里。小尤趁酒中的毒起效后,便向我們偷襲,這才讓他得手。
我只恨自己沒有本事,否則我一定不會放過小尤。這時,我想到了朱雀,我手中也只有朱雀可以幫我們擋一擋。剛撥出銀簪,云起對他道:“你真以為自己打敗了我嗎?”
聲音雄渾有力,哪里像是中了毒,抑或是受了傷。
小尤吃了一驚,松了握劍的手。與此同時,云起握劍的手也移開了,只見無數的劍屑從他手中飄落。那把古劍在我眼前,一寸寸化為碎屑。
原來,那劍在刺到云起時,早已被他用靈力損壞,看起來劍大半插入他的體內,其實只有一分罷了!他并沒有受很重的傷。
小尤震驚地看著云起,云起輕輕揮手,萬千劍碎紛紛還給了小尤,小尤被這股強大的靈力擊中,摔進了雅間內,將門都給摔壞了。
這么大的聲響自然打擾了風情苑內其他聽客,他們紛紛起身看向樓上的我們。我向下望去,一看嚇得不得了,敢情這個風情苑里的都不是人,而是妖怪。那些人不是長著蜥蜴的腦袋,青蛙的眼睛,就是長著蛇的尾巴,都是奇形怪狀的,哪里是我剛進來看見的情形!
好在他們也只是看戲罷了,并沒有出手。我想這里也許是一個讓妖怪們尋歡作樂的地方,入場券只是想看看這些人是不是妖怪。是妖怪,那酒便不會毒死人,而人若喝了……然,我并不了解那酒,想來各種可能都有。
小尤大吐口鮮血,捂著胸口,勉強站起來,雙眼血紅,瞪著云起。然,他雖恨極云起,卻并不是云起的對手,只能拼死一搏,抓起地上的一根斷木,便向云起砸了過來。
云起一動不動,我怕木頭會砸到他身上,立馬沖出去,擋在他的面前,那時的我,早已忘了他是神,而我根本就是螳臂當車。我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不愿讓人傷了他。
好在,小尤還未沖到我們面前,已被女老板叫住。
她不知怎地竟出現了,叫道:“小尤,住手,休得無禮,這兩位是我的貴客。你難道忘了妖君囑托你的事了嗎?”
小尤聽罷,只得住手。我不知道妖君到底吩咐了小尤什么,想來是什么重要的事,令小尤放棄了這種等同于自殺的行徑。他摔下斷木,垂著首,頭也不回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注意到他眼眸下的那抹悲傷,想來當初族人死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一定很心痛,畢竟,那是他的親人啊,有他的爸爸,有他的媽媽,更有他的兄弟姐妹……云起,竟毫無憐憫地將他們都殺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尤的情感傳染,我的心也不禁疼痛起來,不知道說什么,呆在了一邊,連女老板說要安排下一個節目,也沒有注意。
云起大概猜到了我的想法,問:“你是不是在怨我?”
我倔強地說:“怎么敢?”
這時,我才發現,云起并沒有我想象的那么完美,為了自己的私心,也可以毀滅他人的幸福啊!
他抓著我,似乎動了怒,加重語氣:“你生氣了,對嗎?安琪,你看著我。”
我不肯看他,也不敢看他,他除了能夠記得莫翎軒抑或瑤姬,還關心什么呢?我不是她啊!
他繼續說:“我答應你,我會補償他們,就算是用我的命,我也會彌補他們,你還恨我嗎?”
我并不要云起以命償命,聽他這么說,自然也急了,因為他什么事做不出來呢!我說:“人死不能復生,你打算怎么償還?”
“用我的命。”
我急道:“不要。”
他微微一笑,捧著我的臉,道:“我的安琪還是關心我的,是不是?”
我自然也有私心,寧愿別人死,也不希望云起死,這便是我的私心。可是這個時候,我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或許他來此,就是打算彌補當年的過錯吧,只是大錯已經鑄成,如何彌補?
這時,樓里傳來一陣悅耳的歌聲,我和云起一同往下望去,只見樓下的舞臺已不見那說書人的身影,只有一長發少女抱著琵琶端坐著,一邊彈奏,一邊吟唱。
古語云:“猶抱琵琶半遮面……未成曲調先有情”,形容她自是再合適不過。
她并沒有穿古裝,而是一條金燦燦的長裙,像是晚禮服般,閃亮奪目。一首《繁花落盡》,唱的格外動聽。
霧氣氤氳,看她便如霧里看花,內心只感嘆一句,好美的女子!而她,便是我們要找的——林月。
歌唱到“你的身影已慢慢走遠,我再也看不見”,我問云起:“林月是五百年前的人,怎么可以活到現在?”
“這個地方是塊風水寶地啊,人若一直生活在這里,便能長命百歲,也可永葆青春。”
云起剛說完,女老板走上前來:“帝君所言,自是沒錯。我想,你身邊的這個女子也是凡人吧,如果你來此是想將她安置在這里……”
在很多人眼里,云起都是當年的容宇帝君,不曾變過。
她未說完,我已猜到她要說什么,立馬道:“不,我才不要待在這里,永遠待在這里,不是一點自由也沒有了么,我才不要這樣,而且人世間還有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我不要待在這里。”
女老板粲然一笑,說實話,她的確很美。她道:“呵呵,你的想法真是和月兒一模一樣!”
“你是說林月也不想待在這里?”
她沒有奇怪我為何會知道林月,說道:“我早猜到你們來這里,便是想帶走月兒的。這么多年來,妖君將她留在我這里,我待她很好,她也很聽話,幫我賺了不少錢。不過,她一直都不快樂。我這一生,看的人可多了去了,她這個小丫頭的心思怎么能瞞過我。若她答應跟你們走,我不會攔你們。”
我說:“多謝!”
“謝我什么,月兒是想出去的,只是妖君那邊,我不好交差。帝君你應該知道小尤其實是妖君安排在月兒身邊,為了好好照顧她的,也是為了防止她逃走。你這么帶走她,小尤估計會更加恨你。”
云起淡淡道:“他們那邊,我會處理,是我一意要帶林月走,與你無關。”
“帝君能這么想,真是再好不過。”說著,她便離開了。
我拉住云起手的臂,問:“接下來,你打算怎么做?”
“先聽歌吧!”
他的聲音無比平靜,就是這樣的平靜,令我無比心慌。云起來此處,是他意識到了自己當年犯下的錯誤,要來彌補,但不知怎地,我竟不想讓他彌補。
“那傷?”
“已無大礙。”
“哦!”我有一句沒一句地與他閑聊。只是一想到他剛才有一瞬的中毒癥狀,便又心慌起來,但見這里的客人一個個都沒有什么事,便又心安。
想來那酒該是沒有問題的,但那酒本是小尤取來的,小尤對酒的效果很了解,所以在云起“毒發”的時候偷襲……難道他在酒里又加了些其他東西?越想,我的思緒越壞。直到林月唱完,獲得滿堂喝彩,我還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
云起握住我的手,將我拉到了樓下的更衣室外。
林月從舞臺上走下,來了后臺,到了這,剛好遇到我們。
她驚詫地問我們:“你們是?”
我說:“來帶你出去的。”
林月笑道:“原來你們就是香姐姐所說的貴人啊!你們且等一會兒,我進房換一身衣服,便跟你們走。”說著,她進了更衣室。
我們在外等著,我說:“沒想到那女老板效率這么高,早已將我們要帶她走的事跟她說了。”想來她這么有本事,能夠猜出我們的身份還有來此的目的,自是不足為奇。
說著,嘆了口氣,問:“云起,如果我們這樣把林月帶出去,她會不會死?”
“人這輩子,最多百歲,自然會死。如果你說的是,是不是立刻死,那自然是不會。”
“唉,現在想想,在這里生活多年,再回到社會中,其實也很好呢,因為比人家多活了很多年啊!”
“那么安琪你是動搖了,想留在這里了嗎?”
我搖頭:“這里雖然可以令我長生,但這里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那便不好玩了。”
“待久了,便熟了。”
“云起,如果我留下,你會不會留下?”
“應該會。”
“那樣好啊,以后我的朋友,我的親人都不在了,我就到這里來養老,云起,你來陪我哦!”
“唔,那還是不要了吧!”
“云起,你出爾反爾。”
“沒有啊,我只是說應該會,也可能是……”
“云起,你這個出爾反爾的家伙!”拳頭伸出去,被他抓住。
他無比認真地看著我,我驚得閉上了眼睛,過了會兒,沒有動靜,睜開眼睛,發現他的唇剛好抵到我的額頭,落下一個輕輕柔柔的吻。我看到他的脖子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朵類似花兒的形狀,暗色的,也不知是什么。我敢保證,之前云起的脖子上從沒有這個東西。
帶著好奇,我將手伸向他的脖子,剛觸碰到那朵花,他的唇離開我的額頭,生硬地說道:“別碰。”
我問:“為什么?”
“因為男人的脖子和耳后都摸不得。”
他還是沒告訴我問什么,我又問了一遍。
“那是因為這是一種誘惑,我怕自己會克制不住。”
我啊了聲,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羞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好在,這時林月出來了,救了我一命。
單獨和云起在一起,我便是一個小色鬼,總想著法子誘惑他,可惜他總不為所動。對我,他以君子之禮奉之,我便以淑女之德待之。這叫做禮尚往來。
待我知道該如何誘惑了,又不知所措起來。多想此刻便成為他的妻,我們可以在自己家里,默默地干壞事。但我想將自己的第一次獻給自己的丈夫,留給他最好的東西,他若是真心,便該娶我的。
可惜,他還不是我的丈夫,也未必會娶我。我不過是單戀他罷了。
林月換掉了那條金色晚禮服般的裙子,外面套了件繭型的深灰色羊絨大衣,里面穿了件藍白相間的中長款毛衣,下身穿著黑色打底褲,腳上著一雙黑色皮靴,對我們說:“現在走吧!”
我被她時尚的打扮所驚艷,訥訥地點頭。
走出內室,我再次看見了那個據說叫做“香香”的女老板。小尤站在她身邊,林月對他說道:“小尤,我要出去了,不要擔心。”
小尤恨恨地瞪著云起,但他并非是云起的對手,又被女老板看著,自是無可奈何。
出門時,我好似聽見女老板對小尤說了些什么。
她好像是說:“小尤啊,你看,來我店里的每個客人都可以寫一個故事了呢!今天的故事,便是容宇帝君和他的三世戀人啊!”
小尤冷哼一聲,什么也沒說。
三世戀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聽錯了。
從“紫竹軒”出來,林月做了個擁抱大自然的動作,說道:“終于出來了,以前我總央求香姐姐和小尤帶我出來走一走,他們好不容易被我說服,也只允許我每年出來一次。”
“你的意思是,這五百年,你在外面生活的時間只有500天?”
林月對我點了頭。她對外界的世界的興趣明顯更大,很快,逛起街來。我和云起在她身后跟著,好像護花使者。
我對云起道:“云起,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去找玄冥了?”
“不急,有她在,他自會來。”
“云起,你認為玄冥真的喜歡林月嗎?”
“不好說。”
“為什么?”
“喜不喜歡,只有當事人知道,我們怎好說呢!”
“這倒也是。”走了幾步,又道,“云起,你對玄冥的詛咒解開了嗎?”
“他來了,便解。”
“你當年的詛咒是說,玄冥一定會愛上一個凡人吧!那么如果詛咒解開,他會不會便不喜歡林月了。”
“我說了,這事不好說。”
“我怎么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呢?!”
“你是牛,我才對牛彈琴。”
“哇,你講了這么多的廢話,怎么不是牛?”
“好,我是牛,我這頭牛,可也聽了你不少廢話。”
我哈哈一笑:“云起,你其實還不笨嘛!”
“你……”
我這人,最愛對云起耍無賴,只是想引起他的關注罷了!
他無奈說:“這世上,也只有你敢說這話。”
我哈哈地無賴一笑。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走到了靈江邊的綠道上。
靈江最終匯入東海,離渤海還遠著呢,趁無人之際,云起將我們都帶到了一個海邊。我還沒反應過來這是哪片海,林月已經叫道:“這里是渤海啊!”
這是她一直魂牽夢縈的地方,自然不會認錯,她愛死了這片海,我卻不覺得它有什么好。現在它已不是當年那樣碧藍澄澈了,而是混濁的,看起來像是黃河一般。哪里有大海的模樣!
這時,起風了,風吹得我的頭發迎風而舞。
這風來得詭異,那是因為他來了。妖君玄冥站在最靠近海面的沙灘上,不知是剛到,還是早已等在這里了。他現在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長發飄飄的古裝男子,而是短發、穿著時尚的現代人。
云起向他走去,對我們道:“你們先留在這里,我有話要單獨與他說。”
男人聊天的時候,女人最好不要插嘴,男人不要你看,便不要看,我是保守的女人,不想插足男人的世界。
即便我可以變身成男人,但我仍是個女人。
我本以為他們再次相見,定會打起來,但好在并沒有,我自然完全放心了。
撿了根樹枝,在沙灘上畫起圈圈。
林月在我身邊堆城堡,她也與我一樣,不想插足云起和玄冥的談話。
我和她,真可謂是自來熟!
我問她:“你不擔心嗎?當年是云起將玄冥鎖在渤海之底的。”
她很爽快地說:“擔心什么,帝君不是要來彌補玄冥的嗎?”
“你知道?!”
“哈哈,玄冥早跟我說過了。你和帝君的事,玄冥一直都知道,他相信帝君一定會來找我們的,因為你們和我們像極了。”
我驚了一下,不覺自己像她,若說他們是兩情相悅,而我和云起算什么。
我問:“當初玄冥是被云起詛咒著的,詛咒說你必死,為什么你……”
“你是想問為什么我還活著?”
我點頭。
“那是因為風情苑真的是個風水寶地嘛,帝君的詛咒在那里無法起效。”
我喃喃地問:“那到底是個什么地方,竟如此神奇?”
“哈,你真不能小看這個大自然呢,這個世界無奇不有,風情苑當初是香姐姐選的地,那里靈力充沛,即便是帝君,也無法與這個自然抗衡吧!”
這話,我很認同,再問:“咦,你能跟我說說那個女老板是何來歷么,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林月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可以說,香姐姐是個神秘的女子。據說,她好像是西王母的女兒,當然,這也是聽說來的,算不得數。”
想來,那位女老板的身份,我定是無法知曉的了。只是我很好奇,到底玄冥是喜歡林月還是不喜歡,所以又道:“林月,你知不知道,其實玄冥當初會喜歡上你,全是因為云起的詛咒呢!”
林月不以為然:“你這話錯了,愛從來不會來自詛咒。它來自這里。”她指了指心的位置。
我被她這話說得沒話講,連她都比我更懂愛,我竟然還每天說自己愛著云起,真是丟臉!手中的樹枝在沙地上畫出來的圖形越來越不像樣,弄得我有些心煩。
林月突然問道:“你知不知道帝君對你的心思?”
我說:“能有什么心思,我們只是朋友,他不愛我。”
“呸呸呸……”她突然站起來,嚇我一跳,指著我,喝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么說,會被很多人罵死?”
“你為什么要這么說?”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
“可他親口跟我說,他不會愛我。”
“他說什么,你便信嗎?這種事,你要問這里。”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你問問它,他對你好不好,他愛不愛你。”
我沒有像她這般自信,她很肯定玄冥是愛她的,但我做不出來。我說:“我的心只告訴我,我對他的心意。”
她嘆了口氣:“你太看輕你自己了。”
我搖頭:“不是我看輕自己,只是我知道他深深地愛著另一個人,只是那個人死了,我才有了現在的機會,與他相識,只是我和他愛的人長得很像。”
林月無可奈何地看我一眼,我以為她還要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
這時,潮聲陣陣,似是漲潮了。我回頭一看,只見云起手中的那個結魄燈飛到了渤海之上,幽幽的燭火仿若啟明星一般。
我看著一道淡淡的光從云起的手上亮起來,一直連在那個懸在半空中的燈上。
我問:“他要做什么?”
“應該是想要修補海妖當年殘留在海上的魂魄吧!”
我知道用結魄燈修補魂魄很耗費靈力,云起現在竟要修補海妖一族的魂魄,那是多少人,幾百還是幾千?
我怕他胡來,正要沖過去,林月卻將我牢牢抓住,對我說:“別急,帝君應該心里有數……”
心里有數?之前他還跟我說他要用自己的命償還,我自然慌得不得了。云起是我愛的人,不是她的,她自然不著急。
我甩開她的手,對她道:“如果他不在了,我的心便再也沒有了,還要那愛做什么。”
林月這次沒將我拉住,我連滾帶爬地向他跑去,因為沙地實在太難跑了,我摔了好幾次,每次都是摔倒了再爬起來,也不顧自己有沒有傷了。
我拿出銀簪,召喚出朱雀,吩咐朱雀:“想盡辦法,幫助云起。”
朱雀很聽我的話,飛到結魄燈上,想要貢獻出自己的一份靈力,但它的力量實在不夠,才修補了兩三人的魂魄,已經倒在沙地上飛不起來,再次化作了銀簪。
我將它撿起收好,跑到云起身邊,見他臉色蒼白,心中擔心不已,不經意地一瞥,見他頸子上暗色的花狀變得更大更清晰了,現在,它已經轉為紅色,我認出來了,那是我在書里看到的——紅色鳶尾花。
他的靈力不斷地貢獻出去,而渤海之大,他要將它恢復成當年生機勃勃的樣子,何其之難。我見玄冥站在一邊冷漠旁觀,怒道:“我們要還的,已經還完了,你若要救你的族人,你自己去救。”說完,我去拉云起,云起卻阻止了我,他說:“就差一點了,安琪,你安靜些,好嗎?”
他明顯因靈力消耗過多,連說話也顯得無力。
我不解他為何要這樣,我之前怨他,是他殺了無辜的人,但玄冥算哪門子的無辜。我對玄冥道:“當年,你殺了無數凡人,云起懲罰你,并沒有錯。現在他救你的族人,也算還清了,為何你不幫他,為什么?”
玄冥斜睨我一眼,淡淡道:“我不能出手。”
“為什么?”
“因為他身上中的毒,還要我來解。若我這時出手,只怕到時沒有力氣再去解那毒。”
我吃驚:“什么毒?”
“帝君體內中了兩種毒,這兩種毒同時在體內,便是毒上加毒,這世上除了我,其他人可解不開。你要我去救我的族人,還是去解他的毒?”
“我問的是,什么毒?”
“一為影魅下的相思毒,二為渤海之下的奇異之花——情花,情花毒。帝君一生被情所困,這毒,他是解不了的。我身為妖君,這群小妖下的毒,我自然可解,只是要耗費不少靈力。我們是互幫互助嘛!”
原本我之前在書里看見的花,并非是什么鳶尾花,而是——情花。
我不要云起受毒害之苦,也不要他耗費太多靈力,但這世間事,常常無法兩全。原來云起在選擇救海妖一族時,早已想好了一切。
那情花毒,估摸是小尤故意下在之前的兩杯酒里的。他們海妖一族,擁有的毒里,最著名的便是這情花毒,小尤會下它,或許只是巧合,但也可能這是玄冥設下的圈套,我們一步一步地入了他的圈套。
真相到底是什么,已經無法說清。我只希望云起最后安好。
夜漸漸深了,云起才將所有海妖的魂魄修補齊,小海妖快活地游弋在海水間,我便知道渤海里的生機更濃了,那全是云起的功勞。
云起將結魄燈收回,我跑到他身邊,觸及他的身子,才發現他的身上早已被汗水打濕,臉色更是蒼白。
我扶住他,怕他有事。
他剛對我說了聲:“放心,我沒有事。”身子卻突然顫抖起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誰能告訴我,我該如何幫他?
云起看著我,我發現他的眼仿似蒙上了一層霧氣,沒有以往的平靜澄澈。他仿似失了心智,突然將我抓得牢牢地,喊了我一聲“翎軒”,便抱住我,狠狠地吻住我的唇。
他像只狂暴的野獸,令我掙扎不得,而我貪婪地想要這一切,但他之前叫的那個名字,又令我無比心寒。我不是她啊,他一直都將我當成她。
云起,什么時候你才能看見我呢?我叫孫安琪,不是莫翎軒,亦不是瑤姬。
他的唇間泛起一股腥味,那是他耗費了太多靈力,又身中劇毒,身子吃不消,才涌上來的一股血。
血在我們唇間蔓延開來,腥甜腥甜。
此時,有人將云起從我身邊拉開,我才得以喘口氣,緩過來后,只見玄冥把手放在云起脖子上的那道紅色的情花上。情花已成,他中的毒更深了。
玄冥指法靈活,不一會兒,便將那朵情花從云起的身體內取出,又給云起體內輸入一道靈力,噗地一聲,云起吐了一口黑血出來。
我跪在云起身邊,為他擦干凈嘴上的血跡。云起的意識漸漸恢復,也許是明白了自己剛剛做了什么荒唐事,所以沒有看我,而是看向玄冥,道:“現在,我們誰也不欠誰了。”
玄冥的臉色亦是蒼白,卻大笑一聲:“是啊,以前我還一直想殺了你,還想和你大戰一場。”
“可惜再也沒有這個機會。”
“是啊!”聲音帶著淡淡的遺憾。
林月走到玄冥身邊,玄冥拉住她的手,對我們說了句“告辭”便要走。走了幾步,我和云起也要離開,林月突然又跑了回來,對我們說道:“對了,玄冥剛才跟我說,帝君的毒雖然已經解開了,但當時毒已入骨,估計現在余毒未清,憑帝君的道行,自是能解的,但帝君剛剛消耗了太多靈力,若真要完全解開,估計還要費一些時間。”
說完,云起牽我的手便是一緊。
林月微微一笑,便向玄冥跑去。我其實想問她,你是人,玄冥是妖,你們要如何繼續下去。不知為何,看到她的笑,我突然有了勇氣,想來愛和壽命沒有關系,也與對方是什么身份沒有關系。
只要是他,一切都好!不管未來如何,只要珍惜現在。
離開渤海,云起帶我回了學校,對我道:“安琪,最近幾天,別來書店找我,可好?”
我說:“好。”
我知道他余毒未清,估計不想再見我,若我再被他認作“莫翎軒”,真是太可悲了。好像被他說了一遍“你不是她”,每次想到這樣的話,我都無比難過。
和他分開后,我便跑向了寢室。想來生離,其實并不可怕,因為這預示著下一次的重逢嘛!
2015.12.5星期六天雨
今日,我學校這邊又是刮風又是下雨,杭州卻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下雪之事,我本不知曉,是晚上和小梅通了電話,我才知道的。我問她:“云起還好嗎?”說實話,我很擔心他。
小梅說:“說好也是好,說不好也不大好。今天,云起竟然拿了很多佛經來看,真是奇怪!執卷的時候,總與平常不大一樣,有些不在狀態,時而神情恍惚,在發呆呢!”
“唔,嚴重嗎?”
“其實也還好,只是我們和他處久了,相互太了解,有點點怪異的舉止,就特別記在心上了。”
“小梅,你喜歡他嗎?”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但不是男女之愛,離殤也只是將他當作哥哥。我們知道云起心系主人,不會往男女之情方面想的。安琪,你別亂想啊!”
“沒有亂想,只是這樣的情況很少見呢,畢竟,你們相處了好幾百年啊!”和小梅她們相比,我和云起相識的那幾年根本不算什么。
“相信人世間會有純凈的男女友誼嗎?”
“很多人都會說不相信的。”
“我問的是,你信嗎?”
“以前信。”曾經,我覺得自己和云起不可能,只想當朋友,但現在看來,這朋友之情早已污濁。
“唉,安琪,有些男人再好,也只能當朋友,你不知道嗎?”
“知道。”
“其實,今天杭州的這場雪是云起制造的呢!難得的一場大雪,連馬路上都有積雪了。”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不太清楚。只是看他施了法,坐在長廊上,對著瓊花樹,呆呆地看雪,一言不發的,安琪,你快回來看看吧,我怕這樣下去,云起會……”
“不能去,這幾天,我不能去見他。”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小梅還要說什么,我已經掛了電話,茫然地看著教學樓外的草叢。外面的雨還是那么大,杭州的雪也有這么大嗎?看著那場自己創造的雪,云起會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