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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有的賠償還是要有的,只是付這筆錢的,不是商氏。”
“那你要誰來付?難道要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分公司負責人頭上?你明知道他作為一個小中層根本沒有那個能力,到頭來家屬們根本就拿不到錢,你……”
“我說過,我是商人,不是慈善家。”
商瑞墨仍舊那么淡然,令橋央白啞口無言。是啊,她怎么忘了,商瑞墨是多么徹頭徹尾的一個商人,又怎么會為人情而放棄利益。
“你昨晚來,不就是來尋求我的建議嗎?這就是我的建議。”
咖啡杯空了,商瑞墨站起身,卻看見橋央白匆匆上了樓,不一會兒拿著大衣又下來了:“就算你解我的職,這件事我還是一定要辦,我承諾過那些死者家屬,商氏絕不會推卸責任!”
“橋央白!”商瑞墨顯然沒想到她變得如此不服輸,喝了一聲她的全名。可橋央白根本不顧他的阻攔,直接發動車子疾馳離開。
“該死。”商瑞墨拽下還在充電的手機,打給潤石,“橋央白現在過去法院調解室那里了,你在門口把她攔住,然后馬上帶她回半山的宅邸去。那些家屬情緒激動,如果碰面,會傷到她。”
“您不是早上已經交待過我們不讓橋小姐插手這件事了嗎?她知道這些還是來了?”潤石有些疑惑,今天一大早他就得知橋央白被解職,不再負責這個案子。這個時間訴訟調解已差不多進入尾聲,她為什么又忽然來了?
“別的你沒必要知道,攔住她,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
橋央白說得對,他的確是這樣一個人,即便表面看起來對商氏甩手不理,但私下該知道的信息他不會少知道一點點。
商瑞墨也很清楚橋央白為何會對這個案子這么上心。這場事故里有一對四十歲的夫妻喪命,只留下一個還在上高中的女兒孤苦無依。橋央白當年失去父母的時候,也大概是她那個歲數。
他理解她的惻隱之心,只是如果商場上的事都用感性來判斷,那商氏早就不復存在了。
潤石不敢怠慢,接了電話就守在法院門口。橋央白的車一出現,他就趕忙上去將人攔了下來。
“潤石,你別攔我,這件事我一定要做完!”
“您現在去也沒有用了,調解都快結束了,您就是去了也改變不了什么的。”
橋央白是潤石敬重的人,他不敢來硬的,兩人正糾纏著,一群人突然從法院正門涌了出來,正是前來參加調解的遇難者家屬。
調解剛剛結束,結果并不令人滿意,他們有些激憤。
領頭是一個眼尖的大媽,一眼認出之前一直負責主理這件案子的橋央白,沖到橋央白面前就是一頓痛罵:“你不是承諾要跟我們好好和解嗎!?今天調解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還有臉出來!怪我們眼瞎,從一開始就不該相信你!”
大媽一開嗓,立刻引來了其他家屬。數十人對著橋央白又叫又罵,場面頓時亂成一團。潤石一個人護不住,趕緊打電話向光宥他們求助。
“你們有錢人都不是什么好東西!我那孩子多可憐啊!好不容易大學畢業,馬上就要工作了,結果出去玩一趟,人就沒了啊!”
“我姐姐一家三口都在那大巴上,那車你們看過了嗎?都被撞成稀巴爛了!你們說沒有責任就沒有責任!?到底還有沒有良心!?你到底還是不是人!”
“人心都是肉長的,你難道就沒有家人嗎!?像你這種說一套做一套的人,我詛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好死!”
哭得哭,罵得罵,橋央白被人群推搡著,大腦一片空白。混亂中,她突然感到一個堅硬的東西拋過來砸在了她頭上,力道之大,讓她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倒。
“橋小姐!橋小姐!”潤石見橋央白被東西砸傷,趕緊護著她往車那邊退。橋央白顧不得頭上的傷,只是捂著肚子,生怕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閃失。
“就你這樣的人也配懷孕!?也配有孩子?你干這種缺德事!生出來的孩子也不會是什么好種!你等著吧,你早晚有一天會遭報應的!”
潤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橋央白安置到副駕駛,情緒激動的家屬們還不斷地用拳頭砸著車窗,用身體攔著車不讓他們開走。就這樣持續了十幾分鐘,直到警察和光宥他們趕到,事態才慢慢得到控制。
“橋小姐,你沒事吧?”潤石見她渾身顫抖,趕忙找了塊毯子給她披上,“您別害怕,已經沒事了,我帶您去醫院。”
車子向最近的醫院飛馳,橋央白木訥地摸索著自己的額頭,被砸的地方腫起了一個大包,正微微滲著血。
“潤石,我是不是很沒用?”
“您說什么呢?”
“承諾是我給的,但我最后卻連努力做到的資格都沒有。你說,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這件事不怪您,您別太往心里去了。”潤石想了想,又說,“只是……您也千萬別怪商總,他也是為公司考慮。”
橋央白失笑:“是,論及商人的職業素養,他說自己是第二,又有誰敢說自己是第一呢?”
進了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幫橋央白止血消腫。她想起自己剛才被推搡,問醫生:“剛才我被推了幾下,壓到肚子了,孩子會不會有事?”
“你現在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覺嗎?”
橋央白搖搖頭:“沒有。”
“那應該沒什么事。你如果不放心的話,可以去樓上產科做個檢查,這樣穩妥一些。”
于是橋央白又上樓去做胎兒檢查,還照了B超。
給橋央白看病的是個年過六旬,表情十分嚴肅的女醫生,姓方,是香港小有名氣的婦產科專家。
“你的病歷我看了,怎么懷孕到快六個月了才來第一次做檢查?”
橋央白沒有底氣地答:“家里出了點事情,一直沒來得及,孩子的性別也還不知道。”
難道她要說,這孩子差點成為遺腹子?而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在孩子四個月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懷孕?
“是女孩。”
“真的?”橋央白喜出望外,她一直想給小石添個妹妹,沒想到如今真的如愿以償。
“安眠藥,酒精中毒,支氣管炎……”醫生越往下看,臉色越不好,最后直截了當,“這個孩子我不建議你生,找個合適的時間流掉吧。”
醫生的話如當頭一棒,砸得橋央白一時間喘不上氣。
“雖然現在B超看不出什么,但單單是懷孕初期吃這么大量的安眠藥就足以使胎兒致畸。更何況你還喝酒喝到酒精中毒,你知道這對胎兒影響有多大嗎!?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如果酒精中毒那晚她沒有從醫院提前離開,她早就會知道自己懷孕了。
是她自己作的孽,商瑞墨失蹤之際她千方百計地折磨自己,而家屬的那句“你會有報應的”,她本只當成一句惡毒的話,沒想到現在,報應真的來了。
橋央白哆哆嗦嗦地握住雙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醫生,求求你,我想要這個孩子。無論如何,我也想留住她。”
“從專業的角度來看,這個胎兒留不得。就算你去找任何一個醫生,也沒人會建議你繼續妊娠的。”
“那……應該怎么辦……”
“引產吧,月份這么大了,只能引產了。”
橋央白咬著嘴唇,力道大到咬出了血。她的眼淚順著臉頰一串串往下淌,連醫生看著都有些心疼。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別太難過了。我要提醒你一句,胎兒越大越難辦。如果選擇流掉,就不要拖得太久。剩下的,你自己回家仔細考慮過后再拿主意吧。想好了,就打電話來,約個手術時間。”
從診室出來,要不是扶著墻壁,橋央白覺得自己肯定會一頭栽倒。
當初這個孩子的到來,給了她信心和勇氣,她本以為可以看著她出生長大的,可才短短數月,她就要離她而去了。
橋央白痛哭出聲,哭得撕心裂肺,引得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潤石跑了進來,手里捏著手機,見橋央白的樣子先是嚇一跳,然后趕忙把自己的手機遞給橋央白:“橋小姐,宋姨來電話了,好像出事了!”
“怎么了?”
橋央白喘息著抹去眼淚,將電話接起。
保姆宋姨在電話里慌慌張張:“太太,小石不見了!我和司機只晚了幾分鐘,就不見他的人了!幼稚園的老師說小石放學之前說要去找爸爸,結果一放學就不見人影了。我和司機正在往清水灣那邊趕,商總情緒不穩定,萬一傷到孩子可怎么辦啊!?”
橋央白聽了,一把奪了潤石手里的車鑰匙,沖出醫院就開車往淺水灣趕。
商瑞墨的狀況,小石單獨跟他在一起會有危險。如果商瑞墨和腹中的孩子都要離她而去,那小石就是她的唯一了。
一路超速,平時要開十五分鐘以上的路,橋央白竟然不到十分鐘就開到了。
沖進別墅,橋央白一邊往樓上跑,一邊大喊小石的名字。
她聞到了濃濃酒味和煙味,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中升騰。
主臥里,商瑞墨正抱著小石站在陽臺。
小石還不知即將要發生什么,賴在商瑞墨的懷里,很是親昵。
“小石!”橋央白扒著門框,喘著粗氣。
“媽媽。”
橋央白警惕地看著商瑞墨,怕激怒他,不敢上前,只得張開雙臂對小石說:“乖,到媽媽這里來。”
小石沒說話,商瑞墨也沒有動。
“商瑞墨,你把孩子放下。你現在不清醒,你知不知道?”
“媽媽,你額頭怎么了?”小石看到橋央白額頭的紗布,好奇地問。
“沒事,媽媽不小心磕的。小石啊,你告訴爸爸,叫他放你下來,過來媽媽這邊好不好?”
“我想多跟爸爸待一會兒,現在爸爸也不住在家里,我每個禮拜放假只能見他一個小時。”
“媽媽答應你,以后每個周末都帶你來這邊過夜,好不好?你聽話,快過來媽媽這里。”
正說著,商瑞墨又往前踏了一步,然后舉起小石。
“小石!”橋央白一聲尖叫。
小石已經徹底懸空,他們在二樓的高度,底下就是堅硬的石板。別說是小朋友,就是成人摔下去,也定會血肉模糊。
那一剎那橋央白的心臟都不跳了,她不顧一切沖上去,也不知是從哪里使出來的勁,一把將小石從商瑞墨手中奪了下來。然后順手掄起了裝滿訴訟調解資料的包,重重向商瑞墨臉上砸去。
包很重,商瑞墨被砸得跌退兩步,顴骨和嘴角都滲了血。
橋央白緊緊摟著小石,歇斯底里:“你別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要報警了!”
商瑞墨終于不動了。
這時外面傳來保姆和司機的呼喚聲,小石還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僵持的橋央白和商瑞墨。
橋央白怕嚇著孩子,想讓他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于是推了一把小石:“小石乖,下樓去找宋姨吧,叫宋姨帶你回家。”
小石聽了,掙脫開橋央白的懷抱,跑下樓去了。
難以置信,如果不是她親眼看到,她這一輩子都不會相信。她孩子的親爸爸,竟然會有失去理智想要殺死親子的這一刻。如果她再晚來一分鐘,是不是見到的,就是小石的尸體了?
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難道連小石,他也要從她身邊奪去!?
頭上的腫塊隱隱作痛,橋央白無力地丟下包包,靠著墻滑坐下來。
毫無解釋的失蹤,沒有理由的暴力,功虧一簣的調解,即將失去的孩子……一切的一切,無休止地折磨著她。
而差點沒命的小石,大概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商瑞墨的瞳仁漆黑漆黑的,沒有一絲溫度。橋央白茫然地望著,她怎么就忘了,商瑞墨骨子里本就是個冷血的人,又怎么會為她而改變。
她努力過了,她試過毫無指望地等原來的他,可現在她絕望了,等不了。因為過去的他只是幻影,現在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商瑞墨,我們離婚吧。”
她望著窗外,望著曾與商瑞墨牽手相擁過的海灘,望著這座見證兩人歷經磨難的繁華城,平靜地說。
真好。事業,愛情,骨肉,短短六個小時,她盡數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