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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成攥緊了拳頭,眉頭皺出了一個淺淺的“川”字,“我不管,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不會跟任何人成親!容姐……玉容,嫁給我吧,我會一輩子對你好,不讓你受一點兒委屈!你看你在劉家過的是什么日子!”
“一輩子對我好?”玉容定定地望著建成,足足望了兩三秒,然后她笑了,笑掉了兩串眼淚,“我比你大七歲,現在看上去還不覺怎么,等再過幾年,我過了三十,就會看上去比你老很多,那時你后悔了,討厭我了,怎么辦?即使你不后悔,你不討厭我,你父母會讓你娶一個比你大七歲,嫁過人,死過男人的女人嗎?”
顫微微地吸了口氣,又顫微微地呼出來,玉容使勁眨了眨眼,眨掉了眼里剩余的淚水,“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就當從來沒聽說過,你也當從來沒說過吧。聽你爹娘的話,早些成親吧。”
說完,她垂下眼,抹掉了臉上的眼淚,麻利地捆好柴火背在肩上,頭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徒留建成一個人望著她的背影,怔怔發呆。
待她走出十幾米后,她的身后傳來建成的聲音,那是一聲石破驚天的嘶吼,像表白,像宣誓,“我就是要娶你,除了你,我誰也不娶!你看著吧!”
玉容的腳步,因為這聲嘶吼停了停,她的眼睛,也因為這聲嘶吼,重新蓄滿了淚水。瞪大眼,費力地抬起頭望向天空,玉容重新邁開了步子。一邊走,一邊不斷地眨著眼,想讓眼里的淚水快些風干。
那天,從山上回來,本就不大愛說話的建成,變得更加沉默。爹娘兄嫂跟他說話,他要么不理,悶頭干活,要么哼哈應付,氣得他爹捶了他好幾次。每次,建成一聲不吭地扛著,不躲不閃,他爹一看他這個造型,更來氣了。
一天,在又一個媒人離去后,建成他爹把建成叫了過去,跟建成說,這回媒人給介紹的姑娘,論相貌,論人品,論家世,絕對的百里挑一,不管建成樂不樂意,反正他是相中了。人家姑娘家早就對建成有意思,早就偷偷來看過建成好幾次了,只要他點頭,這門親事就算定下來了,而他,已經跟媒人點了頭。
“要娶你娶,我不娶!”
“不知好歹的小畜生!”建成他爹一個耳光,重重甩在建成的臉上。
建成的臉立時起了五條粉紅的血道子,緊咬牙關,建成一聲不響地向外走去。
“成兒,你去哪兒?”建成他娘心疼地拉住他。
建成輕輕拉下母親的手,“砍柴去。”
“明天再去吧,家里的柴火夠燒了。”母親勸他。
“讓他去!”他爹不住點指建成的后脊梁,“今天不打夠十捆柴火,晚上你就別吃飯!”
“他爹,你想累死他呀!”建成娘不干了。
“累死他,也比讓他把我氣死強!”建成他爹氣得咻咻直喘。
建成上了山,一邊砍柴一邊等玉容,直等到太陽眼瞅就要下山,也沒見著玉容的影。挑著重重的柴火,建成悶悶不樂地下了山。第二天,他又去了山上,還是沒遇見玉容。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建成由嫂子那里聽到了一個壞消息。
玉容的婆家要讓玉容改嫁,然后用玉容再嫁的彩禮錢,給玉容最小的小姑置辦嫁妝。嫁期已經定了,下個月的初八,這幾天玉容在家忙著作嫁衣呢。
“嫁誰呀?”建成冷不丁問。
“鎮上開燒鍋的馮員外,作繼弦,馮員外他娘子去年得病死了。”建成的大嫂十分艷羨,“要說馮員外家那錢,嘖嘖,花不了得的花。”
“那、玉容…姐,她愿意嗎?”建成的心跳加快了速度。
嫂子一撇薄薄的嘴唇,“她能有什么不樂意的,高興還來不及呢,一去就當正房夫人!馮員外就一個閨女,去年嫁人了。她嫁過去要是能生個一兒半女的,那么大個家業,以后還不全是她的。”
建成沉默了,一口一口地住嘴里扒著飯。
吃過飯,他又上了山。他不知道玉容會不會去,但是總要碰碰運氣,萬一去了呢?老天保佑,讓我碰見玉容吧,上山的路上,建成一邊走,一邊默默祈禱。
可惜,老天似乎并沒有聽見他的祈禱,在他和玉容經常碰面的地方,并沒有玉容的蹤影。失魂落魄地在那里徘徊了許久,建成一邊徘徊,一邊不時向山下張望,期望玉容能在下一放慢出現在他的視線之內。可惜,張望許久,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仲春時分,山上觸目皆綠,綠中還夾了點兒黃色、紫色、白色的野花,星星點點地點綴在綠色之中。
建成焦躁地走來走去,后來,他走累了,一屁股坐在了一塊大石頭上。坐下的一瞬間,他雙手抱頭,耷拉下腦袋,痛苦得不知如何是好。
玉容要嫁人了?要嫁人了嗎?他見過馮員外,小時候,他爹帶他去鎮上趕集,去馮員外家的酒坊打過酒。
那時的馮員外就已經是將近五十歲的中年人了,滿臉滿身的肥肉,一個大肚子挺出去老遠,比他大嫂將要臨盆時的肚子還大。玉容要嫁給這樣的人?她愿意嗎?
他大嫂的聲音在建成的腦子里響了起來,“她能有什么不樂意的,高興還來不及呢,一去就當正房夫人!”這幾句話,魔音般,在他腦子里沒完沒了地響來響去。緊抓著頭發,他煩躁地不住甩頭,想要把這些魔音甩出去。
忽然,建成聽到有腳步聲由遠而近,玉容!他猛然抬頭,就見玉容背著她的大背簍,一步步向他走來。建成一眨不眨地望著玉容,不覺站了起來。
很快,玉容停在了建成的面前。建成很高,比玉容能高出去一個半頭,玉容的個子將將能到建成的肩膀。
玉容仰起臉望著建成,建成低下頭看著玉容,誰也不說話。山風吹過,樹葉沙沙地響,鳥兒啾啾地叫,吹得建成和玉容的眼微微閃了幾閃。玉容的眼里,泛起了水光。
建成望著那水光,只覺得自己的心,一陣陣地疼,“我嫂子說你要嫁給馮員外了,你愿意嫁給他嗎?”
玉容的眼一閃,眼中的水光掉了下來,“不愿意又能怎么樣?”
“嫁給我!”建成抬起手,一把握住玉容的雙臂,“你嫁給你吧!”
“嫁給你?”玉容傷感地笑了,“你爹、你娘能同意嗎?村里的人會怎么看你?以后,你還能在村里呆下去了嗎?”
建成緊緊握著玉容的胳膊,生怕自己一松手,玉容就會從自己眼前消失,他不能讓玉容嫁給別人,絕不能,“我們私奔吧,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只有我和你!”混亂的思緒中,突然飄進一絲清明。
“私奔?”玉容被這個字眼嚇到了,“你瘋了?!”她使勁地掙動著,想要從建成的鉗制中擺脫出來。
她越掙所,建成的手握得越緊,“我沒瘋,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讓你當我的娘子。你也是喜歡我,不是嗎?”
“可是,”玉容的嗓子哽住了,“我比你大七歲……”
建成嘶吼著打斷她,“大七歲又怎么樣,大十七歲,二十七歲,我都不在乎!”
“你會后悔的!”玉容的聲音也高了上去,臉上,已是淚水橫流。
“不會!”建成的眼圈紅了,“我不會后悔,”他使勁地搖著頭,“我永遠都不會后悔!”
“會的。”
“不會!”
“會的。”
“不會!!”
三天后,玉容又去山上打柴,然后再沒回來,和她一起失蹤的,還有建成。兩家人急得要命,各自找了好久,一無所獲。
就在兩家人東一頭西一頭地尋找二人之際,建成帶著玉容在鄰縣的一座大山里安頓了下來。
這座山,山高林密,連綿幾十里,人際罕至。
建成帶著玉容砍樹,拔草,用砍下的樹,拔下的草,還有揀來的石塊,蓋起了一座小小的房子。離家出走時,建成從家里帶走了一把弓和一壺箭,用這把弓和這壺箭,他每天都能打到不少野物。
留下足夠他和玉容吃的,剩下的,被他拿到山下的集市賣了。然后他用賣來的錢買些他們需要的日用品:糧食、油、鹽、菜籽、幾只小雞仔,一只小狗仔和一只小貓。小狗仔長大了可以看家,小貓可以在他不在家的時候陪著玉容。
一直沒人發現建成和玉容的蹤跡,一是玉容從不下山,下山的只有建成。二是逃到這以后,建成蓄起了胡子,再次出現在世人視野里的建成,不再是從前的青澀小伙,而是一名胡須濃密的威武漢子。
建成和玉容生了兩個孩子,全是男孩,一個長得像建成,一個長得像玉容,建成給接生的,臍帶也是他剪的。兩個孩子又健康又漂亮。
去年冬天,玉容又懷上了。
仲夏時節,平地上熱得人心煩,大山里卻依然有些涼意。建成去山下看兒子了,兩個兒子六歲的時候,建成在山下給他倆找了間可以住宿的私塾,半個月去看他們一次,順便把打來的野物,采來的山貨賣一賣,再買些所需的日用品帶回山上。
一去一回,差不多需要一天的時間。
玉容坐在院子里安安靜靜地等建成回來。這些年,小院讓建成擴建成了大院,最初的樹條籬笆被石條院墻所取代。寬敞的院子里種了許多花花草草,還種了棵杏樹。
春天,杏花開得如霞似錦,像天上的云霞掉進了她家院里。
每逢杏花盛開的時節,玉容時常搬把小凳子,坐在杏樹下作些活計。建成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忙活。她紡線,建成給她繼棉條。她繡花,建成在一邊整理山貨。她縫補,建成就坐在一邊看她縫補。二人一邊不緊不慢地干著活,一邊不緊不慢地說著話,一天的光陰,便在這不緊不慢中,悠悠而過。
轉眼,便是十年。
玉容三十四歲了,因為日子過得舒心,她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依然年輕秀美,如果不是微突的肚子,絲毫看不出已是兩個孩子的娘。
玉容坐在過了花期的杏樹下,不緊不慢地作著一件小孩的衣服。作一會兒,停下來微笑著揉揉肚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很不老實,不時地用腳踢她一兩下。
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建成披著一身夕陽回來了。
山路漫長寂寞,走起來很是枯燥累人,不過,當他遠遠望見自家小院,院中的大杏樹,以及院門口那抹略顯臃腫的身影,所有的疲憊,一掃而光。
和玉容一起等待建成歸來的看家狗,伸著舌頭,哈哈地跑過來,圍在建成身邊,不停搖晃著毛茸茸的尾巴,
建成彎下腰,親切地拂了拂大黃狗的頭,大黃狗咧開大嘴,露出滿足的笑容,伸著長長的舌頭,哈哈地跟在建成身旁,向那抹臃腫的身影走去。
“怎么不進屋歇著,站著多累呀。”離玉容還有幾步時,建成微笑著說。
玉容一手托著肚子,一手搭在眉間,將刺目的夕陽擋在手背之上,“我不累。”
建成走到玉容身邊,撫上玉容的肚子,輕輕摸了摸,“爹回來了,有沒有乖乖聽你娘的話?”肚皮下的小家伙不安份地動了一下。
建成樂得一挑眉毛,“肯定又是個兒子。”
玉容安撫地摩了摩肚子,“那可不一定,這次的感覺和前兩次不一樣,興許是個女兒。”
建成小心地扶著玉容進了院,“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歡。”
玉容扭過臉去看建成,四目相視,她抿著嘴笑了,“飯都作好了,在鍋里焐著呢,洗洗手就能吃了。”
“不說好了等我回來我作嗎?”建成輕嗔。
“這點兒活累不著我。”
吃過晚飯,建成給玉容看他從山下帶回來的東西,一瓶油,一包鹽,十斤米,一包各色的絲線,一個小孩玩的拔郎鼓,兩塊花布,一小盒胭粉,還有一根很漂亮的瑪瑙簪子。
“買它干什么,這么貴。”玉容很喜歡這根簪子,不過,喜歡的同時又有點兒心疼錢,他們的錢來得不容易。
“不貴,”建成從玉容手里拿過簪子,輕輕插在玉容的發間,“玉貴,瑪瑙不貴。”他說的是實話,款式差不多的簪子,玉的能比瑪瑙的貴上好幾倍。
戴好后,他輕輕將玉容推開些,細細地審視了片刻,末了,咧嘴笑了,“好看。”
玉容被建成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簪子,又抿了抿鬢角,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這樣的玉容,看在建成的眼里美麗極了,也可愛極了,他情不自禁地湊過去,在玉容的臉上輕柔地親了一口,然后展臂將玉容摟進懷里。
玉容的臉靠在建成的頸側,感受著建成溫暖的體溫,“阿成。”她輕輕喚。
“嗯?”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時至今日,玉容依然有些心虛,她嫁過人,她比他大那么多。
頭上傳來建成帶笑的聲音,“大概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吧。”
聽到這句話,玉容的眼沒來由地一酸,一滴眼淚滑了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落淚,只知道自己的心,在聽到這句話時,莫名的抖了一下,疼了一下。
上輩子?真有上輩子嗎?上輩子,她是誰,他又是誰?
上輩子,她見過他嗎,愛過他嗎?上輩子,他真的欠了她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這輩子能夠遇見他,是她今生最大的幸運。她只知道,這輩子能和他作夫妻,她很幸福,很知足。
想到這兒,她閉上眼,攬緊了建成的腰。建成微笑著輕吻她的頭發,更緊地把她圈在自己懷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