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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蓮當年在上界的人緣很好,一是她為人隨和,二是因為她會釀酒。青蓮釀的酒,堪稱上界第一。很多神仙都愛喝青蓮釀的酒,而上界愛喝酒的神仙很是不少。
月老就是其中之一。
在上界眾多神仙之中,月老的法力不高,職位不高,奉祿不多,不過住的地方可是不小,領著手下一男一女兩個小童,住在位于天庭西邊的紅鸞宮。
紅鸞宮,有一間正殿和一間偏殿。
偏殿是月老和兩個小童吃喝拉撒的地方,正殿,也就是天成殿,是月老給凡人拉線——配姻緣的地方。
上界,沒人能準確地說出月老的歲數,只知道月老很老,似是和太上老君一般大,也有人說,月老的歲數比太上老君還要大上許多。因為太老,老糊涂加老眼昏花,兼之貪杯,很老的月老每天都在作孽——亂牽紅線。
天成殿里,不供神,不供仙,只有數不清的小木牌。每個小木牌上,寫著凡間男女的姓名和性別。月老每天要作的事情很簡單,喝上幾口酒,瞇著老眼牽幾根線,再喝上幾口酒,再瞇著老眼牽幾根線。
牽線的時候,也不管對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丑是俊,是心智健全,還是癡呆瘋傻,牽上就算。
下界一個寫戲的人曾不無感慨地寫道:愿天下有情的都成眷屬。就是沖著月老亂牽紅線有感而發。當然,月老偶爾也能牽出好姻緣,不過那屬于極個別情況,純屬誤牽誤撞。
紅鸞宮里靜悄悄的,月老的兩個小童不知跑哪兒去偷懶了。月老的脾氣很好,對待兩個小童,像老爺爺對待自家親孫子、親孫女。不像太上老君,性情嚴厲,成天拉著個臉,以至兜率宮里的小道童大氣都不敢出。
斜斜地倚著天成殿的朱漆門板,月老懶洋洋地坐在天成殿高高的門檻上,手里拿著個姜黃色的酒葫蘆,不時往嘴里灌兩口酒。
潔白的祥云,一朵朵,一縷縷,隨著不急不徐的風,慢慢悠悠地從月老的腳邊飄過。
月老乜斜著醉眼,就見前方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影,看上去有幾分眼熟。使勁地閉了閉眼,月老強撐了一股勁坐直了身子,想要看清來人。努力地辨認了片刻,他嘰的一聲醉笑,拿著酒葫蘆指向來人,“這不是小俊俊嗎?怎么有空上我這兒來了?不是下界收妖去了嗎?”
來人正是敖英俊。
扭臉向左右看了看,敖英俊踏著如煙似霧的祥云,向月老走來,“你那倆小童呢,又跑去哪兒野了?”
月老醉醺醺地一搖頭,“不知道,不管。”說著,拍了拍身邊的門檻,“來,小俊俊,坐這兒!”
敖英俊走到月老身邊,一撩白袍后襟,一屁股坐在了月老的身旁。月老把酒葫蘆往他眼皮子底下一遞,“來,喝一口,好酒。”
敖英俊皺著眉頭看著遞到眼皮子底下的酒葫蘆,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當初要不是自己喝多了,也不會誤飲子母河水。要不是誤飲子母河水,也不會……唉!血的教訓啊。
“戒了。”他把酒葫蘆推了回去。
眨了眨眼,月老恍然大悟地長“哦”一聲,“我想起來了。”然后,他極八卦地嘰嘰而笑。
敖英俊知道他笑什么,扭過臉,看著月老,“老頭兒,你眉毛是不是欠拔了?”此話一出,月老當即不笑了,很緊張地用手一捂雪白的長眉,“臭小子,威脅老夫。”
敖英俊一撇嘴,不置可否,月老問,“找著那丫頭了?”
這回輪到敖英俊愣了一下,不過,他很快就明白過來月老問的是誰,“找著了。”
“收了多少妖怪了?”月老又問。敖英俊和王母娘娘打賭的事,上界已是盡仙皆之,下界也有不少神仙知道了。
敖英俊眼望前方,“兩萬一千四百八十三個了。”
月老隨著敖英俊向前望去,“不錯。估計再過一陣子,老夫又能喝到蓮丫頭釀的酒了。”
“自然。”敖英俊的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然后他話鋒一轉,“老頭兒,我這次來,是想求你件事。”
“求我?”月老慢動作地眨了眨惺忪的眼,“我能幫你什么?除了給人保媒拉線,我什么也不會。你……”月老打了個酒嗝,“你不會是讓我給誰拉線吧?”
“正是。”敖英俊的神情莊重無比。
“嗯?”月老一邊的白眉毛挑了起來,不認識敖英俊般,上下打量了他兩眼。
敖英俊抬手扯著月老的白眉往下一拽,“別看了,就是我,要給人保媒。”
“臭小子,快撒手,疼死我老人家了。”月老呲牙裂嘴地去扯敖英俊的手。
整個上界,只有月老一人才能踏進天成殿,換了旁人,任你法力如何高深,哪怕高深如太上李老君,也休想踏入天成殿半步。換句話說,凡間男女的姻緣,只有月老一人可牽,哪怕他牽線的水平,實在讓人想把他的胡子、眉毛全拔光。
“你說,這個忙,你到底是幫還是不幫?”敖英俊非但不撒手,反倒把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幾成。
月老疼得直抽冷氣,“幫!幫!幫!臭小子,快撒手!”
“真幫?”
“真幫!”
敖英俊撒了手,月老疼得咝咝地吸著涼氣,一邊吸氣,一邊心疼地揉著被敖英俊薅得生疼的眉毛,“臭小子,看我不告訴你爹的!”月老和東海龍王私交不錯。
敖英俊渾不在乎,“我爹要是知道了,也得讓你幫忙。”
月老的好奇心被敖英俊勾了起來。以他所知,這位東海的玉面小飛龍并非古道熱腸人士,“說說吧,是什么樣的人,能讓我們小俊俊如此上心。”
敖英俊的眼神一黯,想起了地獄中的血池,想起了女妖淚流滿面呼喊,想起了女妖講述的故事,以及芳林國王陵里的那具白骨。眼望著悠悠飄過的白云,他悠悠地講了起來……
“你再跟老夫說一遍,判官怎么說的?”敖英俊的講述進行到尾聲時,月老插了話。
敖英俊眼望白云,聲音平靜,“判官說,根據她所犯下的罪過,要在人世受二十世輪回之苦:作五世□□,嫁五世老翁,其中一世是望門寡,一世為盲,一世為聾,一世為啞,一世斷手,一世斷腳。剩下十世,皆是貧賤之人,每一世必受盡千般辛苦,萬般折磨。待到第二十一世,方可輪回為一介普通婦人。”
聽了敖英俊的話,月老沉默了,敖英俊也沒說話。過了好半天,天成殿外響起了月老蒼涼的感嘆,“那年,釋迦佛來咱們這赴娘娘的蟠桃宴,吃完了桃子,娘娘請釋迦佛講經,我記得釋迦佛說過一句話,他說:‘無人不苦,有情皆孽。’”
聞聽此言,敖英俊的眼微微一閃。無人不苦,有情皆孽。他細細地品味著這句話,末了,嘴角露出一抹感慨的笑。
“放心吧,”正自感慨間,敖英俊的腿上挨了月老重重一拍,“老夫一定幫你達成所愿。
敖英俊回過神來,轉臉看向月老,“如果牽錯了,你再也別想喝到青蓮釀的酒。”
“臭小子,又威脅老夫!”
很久很久以后,當芳林國已經不叫芳林國,芳林國的王陵已經湮沒在荒煙蔓草間,一個女孩和一個男孩降生到了人世。
女孩生在一個小山村里,男孩也生在一個小山村里。兩個村子間,隔著一座不高不矮的山。
女孩比男孩早生了七年。
十六歲那年,女孩嫁到了男孩所在的村子,九歲的男孩擠在女孩子婆家的門口,看著女孩被她的夫君背進了家門。女孩的夫君背著女孩經過男孩身邊時,正好有陣風吹過,吹得女孩的蓋頭飄起了一個小角。
順著被風吹起的小角,仰著臉的男孩和垂著眼的女孩四目相視,女孩想,男孩長得真好看,長大了肯定是個俊后生。男孩想,新娘子長得真好看,長大了他也要娶這么好看的新娘子。
女孩叫朱玉容,男孩叫趙建成。玉容的丈夫是個獵戶,婚后第二年,上山打獵時,讓熊瞎子給舔了,往山下抬時斷了氣,玉容成了寡婦。
玉容守了七年寡,在這七年里,建成由一名虎頭虎腦的男童長成了猿背蜂腰的高壯青年。不但高壯,而且英俊,十里八村,再找不出第二個比建成好看的后生來。
給建成說媒的人很多,簡直快要把建成家的門檻踏破了。媒人給介紹的姑娘都很不錯,哪個建成的爹娘都挺滿意,唯獨建成始終興致不高。最后,建成他爹暴發了,“你說你,這個也相不中,那個也相不中,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
建成緊抿著嘴,一聲不吭。
“說話!”建成他爹一拍桌子。
“他爹,有話好好說。”建成他娘扯了扯丈夫的衣角。
“你別管!”建成他爹一甩胳膊,“都是你慣的!你說!你到底想找個什么樣的!”
建成作了個深呼吸,一手拿著粗瓷飯碗,一手拿著陳舊的木筷,“我才十七,不著急,過兩年再說吧。”
“叔叔,不是嫂子多嘴,你哥像你這個年紀,虎子都一歲了。”一旁,建成他嫂子察言觀色地開了口。建成的大哥暗嘖一聲,瞪了媳婦一眼,建成他嫂子不滿地撇了撇嘴。
她二姨家有個表妹,那模樣,那長相,她二姨兩口子就這么一個閨女,姨夫在山下的鎮子里開客棧,財源滾滾,生意興隆,就缺個上門女婿。要是小叔能去她二姨家當上門女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者,小叔若是去當了上門女婿,這個家的家產,以后還不全是她男人一個人的。可惜,任她說破了嘴,小叔就是不點頭,可氣死她了。
建成的爹很認同大兒媳婦的發言,“你嫂子說得對,你哥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都當爹了。老周家小三子,比你還小兩個月呢,人家下個月就要成親了!你還不著急?”
一頓飯,不歡而散。
飯后,建成打著上山砍柴的旗號,溜出了家門。他家屋后,就是山。山上,有人在等他。與其說在等他,莫如說,他去邂逅那人。
那人是玉容。
七年的光陰里,玉容的爹娘全都死了,唯一的姐姐早在她出嫁的前兩年,嫁去了外地,爹娘一死,便徹底失了音信。村里有人說她是喪門星,克死了丈夫。她婆家人聽信了這種說法,對她很不好。
尤其是她婆婆,自打她丈夫過世后,就沒給她一天飽飯吃,沒給她一天好臉色看過。每天天不亮就把她吆喝起來,燒水作飯,喂雞喂豬,作完了這些活計,還要上山砍柴。
有一次,玉容在山上遇見了也來山里砍柴的建成。打那以后,隔三差五地,她就能在山上遇見他。每次,建成都幫她把柴砍好,捆好,背下山。及至將要到山腳了,才把柴卸下來,讓她背回去。
最初,建成只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后來,建成慢慢長大,變成了身強力壯的大小伙子。二人的關系,也由最初不熟,變成了幾乎無話不談。如果說,守寡七年,還有什么讓玉容覺得日子并非全然黑暗,那就是建成。建成,是她生命里的一道光。
婆家人給了她氣受,她去山上打柴時,講給建成聽,建成要么笨嘴拙舌地安慰她,要么摘片葉子給她吹曲兒聽,然后,揮起柴刀幫她砍比平日更多的柴。
有時,建成還會偷偷地給她拿些好吃的。可能是一個白饅頭、咸鴨蛋,可能是一個豆沙包,可能是一個茶蛋,也可能一小包五香花生豆。都是不值錢的東西,可是,這些東西在她眼里是無價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對建成的感情,一天天不知不覺地發生著變化。起初,她只把建成當弟弟看,慢慢地,建成在她眼里變成了男人,一個不時出現在她夢里的男人。
夢里,這男人幫她打柴,替她背柴,拿豆沙包給她吃,用樹葉吹曲兒給她聽,一笑,一口雪白整齊的牙。慢慢地,玉容變得又想見到建成,又怕見到建成。
建成在山上遇到了玉容。
“來了。”玉容飛快地掃了建成一眼,又趕忙收回目光,她現在不大敢和建成對視。建成沒說話,默默地從玉容手里拿過柴刀,默默地砍了起來。
玉容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小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建成的動作一頓,整個人保持著砍柴的姿勢不動,片刻后,他站直了身子,面對了玉容,“你……”他心慌意亂地垂下眼,避開了玉容探究的目光。
“怎么了?”
建成吸了口氣,“你……”還是沒好意思說出口。
“你到底想說什么?”玉容望著建成變得通紅的臉,直覺建成要說出一些石破天驚的話來。她的心,撲嗵撲嗵地跳起來。
“你喜不喜歡我?”第三次,建成終于問出了口。問完后,他恨不能一頭扎進土里,太害臊了。
玉容的心,在聽到這句話后怦的一個大跳,緊接著活兔子似的亂跳起來,“這孩子,瞎說什么呢!我走了。”大腦空白了幾秒后,玉容手忙腳亂地去捆柴火,卻是怎么也捆不好。
建成一咬牙,上前一把拉住玉容的手,“我喜歡你,從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了。你喜不喜歡我?”
“還鬧!”玉容作出生氣的樣子,想要把手抽出來。
“你也喜歡我,對不對?”建成執拗地不撒手。
“你到底怎么了!”玉容抽了幾次手均告失敗,手被建成攥得生疼。
“我爹娘又催我成親了。”建成定定地望著玉容秀美的臉,悶聲悶氣地說。
玉容愣了一下,眼睛隨即慌亂地眨了眨,然后她開始調度臉上的肌肉,想要調度出一個祝福的微笑來。然而,費力地調度了老半天,她只調度出來一個和哭差不多少的表情來,“那不挺好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這個歲數,也該成親了。”
“我誰也不想娶,就想娶你。”建成盯著玉容的眼睛。
玉容從沒聽過建成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又輕又溫柔,聽上去不像是在用嗓子說,而是在用整顆心,整個靈魂在說。她的心,因為這句話,先是猛的一震,然后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玉容的聲音和她的心一起發了抖。
“知道。”建成的聲音和他的目光一樣堅定。
“你不知道!”玉容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聲音里是傷感的絕望,“你知不知道我比你大幾歲?你知不知道我嫁過人?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爹你娘知道你跟我說了這些話,他們會是什么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