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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魁被除夕的鞭炮聲鬧醒,窗外開始亮起來。那個時候除夕都是在正月初一的早晨燃放鞭炮。母親叫他起來,他坐起穿衣。母親先偷偷地敬了菩薩,然后來魁才到大門口放鞭。毛主席他老人家逝世沒多年,這里的菩薩又開始偷偷地活過來,過年時老人們也開始偷偷地敬拜。
來魁今年給開瓊的父母買了一條上好的香煙,兩瓶酒,還有兩包雪糕。這在當時的新女婿就算很高檔了。他在自家吃過早飯,提一大包來到開瓊的家。這時左隊長把抽水筒的鈴敲響,人們都知道要拜“走年”了。
二隊這幾年有這套新活動,新年頭一天每家一個人集成隊伍,然后每一家都走走,各家以煙茶相待。這新習俗別的隊里不知有不有,在二隊已多年。最開始兩年只是拜訪有老人的家,現在就不分老少成分,象雞子走瘟癥的家家都走到。這樣新年的頭幾天隊里的人見面就省去了相互說一些客套話了。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過去一年中有鬧意見的家庭,也借這個機會相互說說話。
來魁和很多小孩也來到這一大隊人群中。他們先到后一排人家拜走年,然后從機房那條公路到前一排人家。快輪到胡來魁的家時,來魁用開玩笑口氣對他自己的家大喊:“幺狗子,來了好多人來抽你煙的,你不會抽煙,你買煙沒有?”
在這大部隊中當然有開瓊的父親有萍兒的父親,有人也開玩笑地對來魁說:“幺狗子,你的一號丈老頭子二號丈老頭子都來了,你敢不裝煙。”
來魁說:“過年我都要跟他們買煙的,就不用裝煙了。”
玩笑雖然這么開,來魁早進屋準備了煙拿出來發給大家。他的媽倒茶水,把花生抓給小伢子們,每人不多是這點意思。很多人只進來看看,都沒接煙喝茶。萍兒的父親和幾個是瓦匠的人講修建這屋的話。開瓊的父親對旁邊的人說:“過兩天了還是要沾大家的光,跟他把這個屋重新做起來的。”
到隔壁萍兒家時有人要抽來魁買來的煙,萍兒的父親說:“這么早,伢子們還沒過來。”
來魁說:“這么早,我們是還沒來,小雙還沒起來。”
萍兒的父親發煙,母親還是倒茶,堂屋里飯桌上有米子糖供小孩子們抓的吃。大人們說說話就走另一家了。
來到開瓊的家時,開瓊的哥已把堂屋里烤起火來。沒看見小雙,只見秀兒和她媽在到茶。有很多人不接茶對小雙的媽說:“我剛才喝了,不喝,把茶給幺狗子喝。”
家家戶戶都走完,煙癮大的人接收的煙可以把兩空盒煙裝滿。小孩子們也能把新衣服的幾個荷包都裝滿鼓鼓囊囊的年食。大部隊漸漸走散,拜走年也結束了。
來魁來到開瓊的家,他把開瓊推出來。今天開瓊穿的全是新衣服,好看的臉皮也好像換了新的靚麗。來魁給萍兒家買的禮品和開瓊家是一樣的,因為頭一年他沒分親疏。他提著禮品進了萍兒的家,開瓊是自己動手坐輪椅走過來的。秀兒這時也提著兩盒禮品來到萍兒的家。早晨萍兒與小弟去給開瓊的伯伯拜了早年。萍兒的母親準備一大盤年前自家忙乎的年貨拿出來給來魁他們吃。剛開始過年,人們都不想吃那些東西,一般都是象征性待客看的。那些年食是過年的象征,把年過完了才開始有人吃那些玩意回味過年的味道。來魁坐著烤火,萍兒要他們打撲克,開瓊說他們馬上回去的,要萍兒去她家打撲克。
他們回家,嫂子要和他們打升級。一莊沒結束,立新騎自行車來了。媽問他怎么這么早的,立新說夜里就開始向這里趕。從立新的口中得知鳳伢子去年臘月二十九晚上生了一個姑娘,定今年正月初八“喜九”。大家坐在火堆邊烤火,把該講的話講了,做哥的安排打牌。三哥兒打戳牌,來魁的丈老頭子也想打,于是三爺兒四伙計初一就戳起來。萍兒來了,正好和嫂子她們一起打升級玩。
在打牌的桌子上來魁和立新說了話,其實他們也早知道對方的身份關系。來魁覺得立新要比自己長得帥,只是沒來魁身高。小時候也看到他來玩過,只見他話很少。來魁想到初八要去江南喜九,身上不禁驚出冷汗。初八是什么日子呀!他去了天珍來了又怎么辦呢?他不在家左家會不會傷害天珍呢?他總覺得這顆炸彈離定的時間越來越近,這時間誰也調不好了。
來魁坐息時(戳牌只三人打,還有一人抬牌后就休息)來看開瓊打牌。開瓊是和嫂子對班家,又是兩大戰兩小。目前還是小的領先:開瓊她們只打五,秀兒她們打九了。開瓊在秀兒的上家,關鍵的一張牌時如果來魁多句話要開瓊出大王,秀兒梅花十分就逼上來了,這樣秀兒她們這一莊就輸了。來魁很認真沒說話也沒做小動作,開瓊舍不得出大王,結果秀兒她們打十了。
這邊打錢牌的只有立新輸得多一點,手氣好的是來魁。
過年最忙的還是家庭主婦,客少客多都得一樣做滿桌的菜。有吃飯的菜還有喝小酒的小蝶菜,吃飯前上小蝶喝酒。老母親除忙里忙外,還得操心子女們的事。大媳婦的肚子明顯懷孕了,今年又要添一個孫子。大女兒兩口子現在又不能在一起,小女兒出車禍成了這樣,房子沒做婚沒結。幺女兒還小在讀書,成績又不是蠻好。幾姊妹中心里最疼的還是小雙,一句難言之隱的痛老在心磨她:那就是小雙已經不能生育了,以后和幺狗子時間過得長嗎?
過年天氣之所以總是陰天,它就是要人們把好過的時間過去了讓人們還找不到信兒。平時看不到太陽還可以憑借肚子餓沒餓來判斷時間,過年的時候一天到晚肚子不覺得餓,也難判斷時間。陰天不下雨,那才是專門過年的好天氣。不擔心有上工的鈴聲,每分每秒的時間都顯得那么金貴!
他們好像沒打多長時間的牌,這時門外已打起黑影來。來魁他們散了桌,只他贏了二十幾塊錢。一家人玩牌贏了錢,來魁象不好意思裝進口袋,他把贏的錢塞進了秀兒的荷包里。秀兒忙掏出來給小雙姐,來魁說:“秀兒拿起,讀書的學生的艱苦我也經歷過,一分錢都是好的。”待開瓊抓起錢給秀兒,這時秀兒才收下。萍兒是在秀兒家吃飯的,所以她們的牌還不肯散。嫂子幫媽做飯,哥哥代替嫂子打牌。開瓊要來魁替她打兩牌,來魁把牌給了立新。他知道開瓊是要去廁所,他跟去幫忙。
吃飯前幾個男人都要喝酒,并且酒量都是差不多的天生配置。
飯后兩桌牌又開始,這時大門外黑得再不能黑了,再黑就可以用毛筆寫大字了。只要是在過年,管它外面的天黑到什么程度呢,白天黑夜不都是過年嗎,只是一白一黑代表快樂的一天就過去了。這時候只要不生災害病就是老百姓的吉祥幸福年!
記得去年初一晚上來魁和小雙在萍兒家里打升級,小雙是來萍兒家過夜的。來魁知道那天鳳伢子在家陪江南的立新玩。那天晚上打牌有山青,那是男一對女一對。由于兩男的出老千動作,第一局小雙她們沒做過莊就輸了。記得當時講明打輸了要喝一瓢冰冷水。兩姑娘很自覺,每人舀來一瓢冷水就喝。來魁督促小雙,山青督促萍兒。小雙在喝的時候,來魁說她們一牌都沒打應該喝兩瓢。小雙當時好笑,因為她們喝的冷水是萍兒的媽跟她倆做了手腳準備的溫水。后來被來魁發現,小雙就跑了。就是小雙當時不跑,他來魁也不會過于認真的,畢竟小雙是鳳伢子的妹妹。來魁想起去年今夜的此時此刻,不禁為一個活蹦亂跳大姑娘,在今年初一的晚上卻已經坐慣輪椅而痛心惋惜。
夜里,開瓊先說不打牌了,難道她也想起了去年。女的散桌不久,來魁他們也散桌了。這次來魁沒贏到多少錢,伯伯輸了。來魁說,“只當給了壓歲錢呢。”來魁今天與開瓊的父親說話的稱呼已經和開瓊一樣叫“伯伯”了,他把開瓊媽也是從這天開始再沒叫“小媽”。開瓊在拿結婚證以后就督促他改口,每次他叫過了才知道要改口;這過年,正好象翻了一頁,他也要在稱呼上翻開新的一頁。
來魁推著開瓊對媽說:“媽,我們回去的。明天不回來,幾個姐要回來的。”
媽說:“好。幾時想回都可以。”
萍兒說:“他們后天在我們家玩,我媽說了的。”
回到家,媽和隔壁老大媽還在烤火聊天。見來魁和小雙也來烤火,老大媽和兩年輕人講起過年的老話來。
天珍在年前沒有收到來魁的長回信,她一直想在年里去來魁家玩。初一她給慧芳的媽拜年,她們在一起玩了一天,到了床上還有講不完的話。天珍又說:“我想明天決定去來魁的家。”
慧芳說:“我憑胡來魁給你最后的信上加的一句話,他現在準備跟那個殘疾的左開瓊結婚,他不希望你去了。你這樣主動到他家,他們更瞧不起你的。”
天珍說:“如果他們結婚了,我就沒機會再去來魁的家里了。”
慧芳說:“胡來魁不想與你結婚,你再去了也許會影響你今后的人生。我勸你為了今后的幸福,也是為了他們的幸福,你還是不要去了。很多年以后,你如果實在忘不了他,我陪你一起去見他。”
天珍說:“我好像不相信來魁對我會變心的。”
慧芳說:“他沒有對你變心,只是他可憐曾經愛過的左開瓊。你以后不再主動地與她聯系,他依然是愛你的。從信中看胡來魁是一個很高尚的青年,他懂愛有水平。”
天珍說:“只要他沒有騙我,我不恨他。”
慧芳說:“我們明天到高陽去玩。等看了他回你的長信再做打算。”這話她說過幾遍了。
按這里的風俗初二的早晨做子女的要趕早起來跟自己的父母燒茶送到床邊。開瓊睡的時候把這事提醒過來魁,沒想到初二他媽沒亮就起來了。一年到頭,今天是做母親最高興的日子,三個姑娘每年的初二都要回來的。媳婦在這里過夜,她想跟媳婦燒碗茶。做娘的煮好雞蛋就喊兒子起來。老人家不但不想要孩子們跟她燒茶,她倒跟孩子們燒了熱茶。
來魁把一碗雞蛋端到開瓊的面前,說:“來,趁熱把幾個蛋快吃啦。這是我跟你烘的。”
開瓊慢慢撐起來穿上襖子躺著。她說:“你有這么快就把雞蛋烘好,我才不信,肯定是你媽烘的。”
“媽烘的雞蛋她自己都偷地吃了。你吃的是我烘的。”來魁為什么要撒謊作者不太清楚。
開瓊吃早茶時,來魁到廚房給媽幾十塊錢。
媽說:“我要錢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