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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看見行駛的手扶拖拉機上載滿車稻草和人,這就意味著農民要參加一年一度的水利建設。古井二隊一早兩輛手扶拖拉機就停在稻場上,隊里的主勞力準備上堤。開瓊的父親已經三年都沒上堤了,每年都是鳳伢子和她哥去的,今年肯定該開瓊和她哥去了。
手扶拖拉機的拖箱綁上寬木架,箢子綁在拖箱外,鉤子扁擔和鍬放在拖箱里。被子行李也放在拖箱里。出門上堤的人在這里準備上車,留在家里的老人和婦女也來這里送行。一季水利建設出門就是一月多,年輕的夫妻總有些隱藏的惜別。開瓊的行李和來魁的不在一車上。行李全部裝好,開始裝稻草,人就坐在稻草上。無任拖拉機走多爛的路,坐在稻草上的人還是挺舒服的,只是腿子長期保持一種姿勢有點麻木。人多擠得緊不能動,牽一發而動全身,其他的人不動,一個人是動不了的。有鼻涕也是擤不了的,因為擤了沒地方甩。
來魁和開瓊挨身坐著,他倆的臀部被別人擠得快要開裂。男女搭配坐,多擠也不累。年輕人坐在一輛車上,一路上他們唱著愛情的歌曲。隊里的大姑娘差不多都來了,她們根本沒有考慮到車開到那個地方后,每天將要承受多重的體力勞動。一路上看見同樣著裝的手扶拖拉機上面也是碼著一堆人,不用問,都是開往長湖上堤的。
古井二隊的車開到長湖邊一村莊,在大隊干部事先就安排好的三戶農家門口停下。兩車的稻草碼成一垛。這稻草用于開地鋪和燒飯。這次安排燒飯的是兩個婦女。正好婦女住一戶人家,還有兩戶住男的。于是各找各的工具和行李,各墊各的鋪。這一套忙下來,肚子也餓得稀巴亂。每人拿著筷子碗在廚門口不停地敲,敲得倆燒飯的婦女心里亂七八糟。米是按人頭平均收的,所以飯是不限的。菜由隊里提供,私人自己也可以帶菜。好酒的男人們,蹲在地上碰酒杯。出門在外是沒有高桌子低板凳坐著吃飯的。即使老板有飯桌提供,也沒那么多的椅子板凳。
晚上不許打牌賭博,只能焐在被子里閑聊瞎說八道。來魁帶來狗娃子絮與墊單和山青睡一條被子。年輕人都愛聽來魁講新聞。頭一天晚上的人沒勞累都有勁鬧,鬧得這家的老鼠躲在洞里不敢出來。
第二天,炊事婦女把飯菜做好了天還沒亮。副隊長開始喊“起床”,喊第二聲糾正為:“起鋪,起鋪了”。他曉得來的民工沒一個睡床的,都是睡地鋪。一個人開始穿衣服,接著就有人跟著坐起來找自己的衣服穿上。很快就全是人在洗漱上廁所。早飯吃完了,天才一干二凈地大亮。趕緊找到自己的箢子扁擔和鍬,帶上中午換的單衣服裹著中午吃飯的筷子碗。頭一天找不到地方,必須緊跟大部隊朝工地上趕。
走三四路程到工地。大隊要求分組干,副隊長建議自由建組。來魁把開瓊的左家親近的房族邀一組,其中有開瓊的哥土豆。有人問他為什么邀這幾人,來魁說:“因為我們這個組里有新手要照顧。”人們琢磨一會才明白,因為開瓊是第一年上堤所以叫她新手。
雖然這里的土質沒有古井大隊的土好挖,用鍬上土還是要比用箢子扁擔挑土輕松得多。每個組里開始都是由女的上土。取土的地方是一方高田,挑一擔土要走一百多米才到達長湖大堤上,其中還要經過一段象沼澤地的稀泥。看來這回工程不小:平老堤填高一米做公路,大堤兩邊的平臺共有六米寬,兩邊平臺也同時填高一米。由于走稀泥太費勁來魁建議先在稀泥上填一條走路。他們組里先填了一條硬路,其他的三個組也照他們這樣做。與古井二隊兩邊相鄰的是古井四隊和古井六隊。每三隊共一間臨時用油毛氈搭建的茅房。每一隊里還有一面紅旗,有帶隊的隊長每天帶來帶去。上工時什么都可以忘記帶來,但紅旗是不能忘記帶來的,帶來了還得垂直地插上。
快到中午冬霧散盡,彎曲的大堤上到處是人。有些大隊地理條件好是用獨輪車推土,多數人是用肩膀擔土。離得近的還能看清是男是女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遠處的只能看見全是人影在走動。但紅旗隔好遠看去也是紅的。
燒飯的倆婦女一人挑飯一人挑菜送到工地,這就算是中午。有人把碗拿到很遠溝里洗。來魁他們先在取土的地方挖了一個深坑,坑里有了沁水。他們喝水取水洗盆子碗筷都在這坑里。有一組也照他們一樣挖了一深坑。四個小組,每組一盆子白菜。盆子是他們自帶的,晚上洗澡洗腳(有時夜里也用來接尿),白天盛菜。
來魁盛滿一碗飯,夾兩筷子白菜,端到一邊坐到自己的扁擔上大口大口地吃著。開瓊端著碗離菜盆不遠蹲在那兒害羞的樣子,她沒過這種野外生活,很不習慣。
下午休息一刻鐘。開瓊喜歡唱劉三姐的歌,休息的時候她總要唱幾句的。說明她并不怕挑堤這么沉重的體力勞動。她和幾個女青年上廁所回來,來魁問她,“你怕不怕。”
開瓊用手只摸額前的頭發到耳廓上,說:“我沒挑幾擔,你挑的最多。”
來魁說:“頭一天就是要挑出來。最累的是第二天和第三天,把這幾天過了,再以后一點都不感覺到累了。”
有一老人對開瓊說:“小雙,你的姐姐頭一年在洪湖挑河哭了的,看你今年哭不哭。”
來魁說:“她好大了,還哭呀。她姐那是頭一年上堤,還好小呀。她爸不讓她去,是鳳伢子自己要去的,頭一天就哭。”
“那一年也是苦……”
來魁對開瓊說:“這么大的女孩也該出門鍛煉了。不經過鍛煉怎么知道什么是鐵什么是鋼,經過鍛煉了才知道鋼鍋原來是鐵鑄造出來的!鳳伢子從上了洪湖回來什么農活都不怕了。”
副隊長聽了來魁的話說:“你們看補鍋佬說話都和別人不同!”
于是人們都開始講起那年上洪湖挖河所發生的一些回想起來要摸眼淚的往事。
開瓊挑起一擔土走得很輕快。看她身上找不到骨節的身子與這一大擔土相比,她應該要吃虧的,可她挑好長時間都不覺累,這都是以前挑磚鍛煉的結果。她一直走在她哥的前面,來去不掉隊。挑起擔子上堤步子走得慢,平道都是矯健的步伐。倒土的地方彎腰歇下擔子,看一眼茫茫蒼蒼的湖水,卸下兩邊箢子的泥土,空著擔子轉去。一趟又一趟,一擔又一擔。
今年上堤晚上收工還比較早,回駐地洗澡洗衣服吃了飯天才完全刷黑。昨晚打打鬧鬧的小青年,今天也早早焐在被子里不得動彈。到第三天晚上好多人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一個個焐在被子里象剛費力生完孩子的孕婦。來魁脫去衣服說:“我來給大家表演一個節目,一人困覺,現在開始。”有人無精打采地笑。
一天晚上睡覺時山青與另一個青年人爭起來,來魁忙兩邊勸阻。他說:“干部們受了氣就不爭吵,他們把氣發泄到下面的干部身上。下面干部受氣也就對群眾發脾氣,群眾受了氣只有對小孩發脾氣,小孩子受了氣只有哭了。這是在家鄉受了氣還可以對牛打兩鞭子泄泄氣。山青呀,出了門爭吵怕這兒的人笑話。都不爭了,明天下雨我帶你們兩個到當地討老婆去。我討老婆有經驗,我看這兒的姑娘還很漂亮的。”
有一小伙子說:“我們住的隔壁就有一個姑娘。”
土豆說:“幺狗子你有本事跟山青說來。”
來魁說:“我只能告訴山青一個好辦法,裝個討米佬,拿根棍子手里。”
土豆說:“不拿棍子,就拿一個大碗。”
來魁會聲會影地說:“要拿棍子的。拿棍子意思就是說自己還是條光棍。你來到她家門口一站,說‘東家老板討一點打發’。那姑娘不認識你,以為你真是討米的,肯定要給你抓一把米來。你就說,‘大小姐,我不要米,我是要飯的---’那姑娘肯定就會給你盛飯來。這時你又說,‘大小姐,你真好!我不要這飯,我要你開始給我那把米做成的飯。’這時那姑娘不是笑就是盯你看。你又可憐巴巴地說,“大小姐,我不是討米的,也不是討飯的,我是來討一個能把米做成飯的老婆’。只要你山青把這一套說完,那姑娘不跟你,我把山里的姑娘給你親,給你三親。”
來魁的話引起年輕人的歡笑,山青他們自然也沒再爭吵。來魁又講跟天珍手腕上纏藕絲的細節年輕人聽,這是談戀愛的手段和經驗。
胡來魁的衣服有幾次是開瓊洗的。不是他要給開瓊洗,是開瓊給哥哥拿衣服洗順手帶去的。胡來魁總擔心老這樣怕隊里的人懷疑他倆搞對象,所以來魁口口聲聲對人還是講山里的那個姑娘,這樣來掩飾他與開瓊的關系。
每天晚上開瓊總是要織毛衣,她很少到男的這邊來玩。一天晚上,水顏草對開瓊說:“小雙,你這毛衣不象是跟你自己織的。這種灰色應該的給男人織。”
有一嫂子說:“她可能是跟她哥哥織的。”
水顏草說:“她哥的毛衣,有她嫂子織呀。”
開瓊說:“這是我自己的毛衣。”
下雨到外面玩,這時回來,說:“幺狗子與山青與隔壁的姑娘開玩笑,山青裝討米的,把那姑娘會笑死。”
以后山青與那姑娘經常故意說說話。那姑娘看樣子還挺喜歡山青。
來魁每天看看書就睡,睡前還是在想天珍姐。他想他的家里肯定有天珍的來信了。有時夜里興奮的時候,他就回想與天珍見面時詳詳細細的過程。現在雖然再不能清晰地回想出天珍整體臉相,但對她的眼神和表情依然還能浮現。分別時她的手勢,釣黑魚她說話的聲音仍然記憶猶新。在車站照相時,強烈的陽光直照著天珍的臉,天珍皺眉怕光的細節動作依然清晰可見。想到自己的婚姻,他總是想到天珍。他覺得與開瓊戀愛結婚,今后還是會影響與鳳伢子的關系。他對兩個近遠的女人沒有矛盾和選擇,只有相處沒有矛盾就不需要選擇。今后與天珍決定結婚時,告訴開瓊自己與她姐的關系,開瓊自然也會理解的。出門在外有開瓊在他身邊的感覺就和去年鳳伢子在他視線里的感覺是一樣。
出門上水利建設,最好玩的還是下雨天。老人下象棋,青年人打撲克,有的人干脆睡覺。胡來魁帶來軍棋,他的軍棋下得最好。他雖然是個民兵排長,可他指揮戰斗有軍長以上的水平。土豆帶來象棋,來魁與土豆下象棋如果不悔棋下十局來魁要輸九局的。土豆還能下閉目象棋,象棋成了土豆的文化名片。來魁喜歡下軍棋,這與他喜歡收聽軍情新聞沒一點關聯,他對中蘇美臺的軍事都了如指掌。山青沒帶笛子來,他帶來口琴。這個愛吹牛的小伙子,只會吹不會彈。他現在的口琴是對隔壁那姑娘吹的,這么遠的姑娘能不能吹到他家去,這要看他口氣大不大了。那姑娘多遠,沒有來魁山里姑娘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