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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房里只有來魁與鳳伢子，他們說話的機會是有，可到了今天這地步還有什么話說起來有意義。

鳳伢子頭上是兩個哥哥，夢婆婆抱走了一個，只活了一個。父母把這個兒子溺愛得象心肝加寶貝。鳳伢子在家是最大的姑娘，雖然比小雙大不了多少（說不定她們的媽天天摸來摸去早弄顛倒大雙小雙），可農家喂豬做飯的小事都是她的。她爺爺有病不能做飯，每當中午放學回來，她看到自家的煙囪冒煙是特別高興。因為家里的中飯很多天都是她做的，只要她放學回來不見父母收工，她就要點燃灶門。雙胞胎小妹僅小一年讀書，父母就拿她當大一歲的孩子使喚。油菜花盛開時她要和大姑娘們一樣?著竹籃，赤腳挽褲到有水的油菜田薅豬秧秧，回來身上的布衣服也成了菜花的顏色。滿籃子塞得踩緊的豬菜用刀剁碎喂豬。她的左手是經常被右手握的刀切傷流血，這正應了她的學名---左開紅。現在她的左手上大指和食指及虎口還留有好多的傷疤。她過早的下田勞動，一雙赤腳不斷汲取清風甘露肥水沃土，她象有根的小柳樹吸收大地營養很快就長大了。她也漸漸悟出自己身上不大注意的地方新奇地突起來，身上盈嫩盈嫩。她總想和胡來魁玩耍，又怕胡來魁要與她做那種事?？傆X得自己鎖心的鑰匙到了胡來魁手里，不答應他又不行。小時候她最清楚胡來魁兩腿之間與她長得大不相同，成了大姑娘后她看胡來魁騎自行車，她還真擔心胡來魁把下身那個坨兒給坐壞！鳳伢子那時候總認為自行車的座墊根本不適合男人坐。

胡來魁以前聽說過鳳伢子是大姑娘按這里的風俗應該在家招夫，這是他家沒有向鳳伢子家提親的一個原因。其實雙胞胎小的時候父母就說過把小雙給立新做媳婦，因為小雙讀書多知道近親結婚的危險，她堅決不同意，鳳伢子從小聽父母的話，這樣臨時決定把鳳伢子嫁給立新。來魁想過鳳伢子就是不與他結婚，只要春夏秋冬天天都看著她，他們就像兩棵緊挨的柳樹那多好！想到在他身邊一起長大的鳳伢子要遠嫁江南，來魁這時的心里真比鳳伢子媽的心里還難過。

坐席吃飯的時候來魁和土豆坐鄰角。土豆是鳳伢子家的左家親房。土豆和來魁是本隊里同歲同班的男青年，平時他們挺要好的。土豆比來魁長得矮小，家里條件比來魁好，隊里年輕人中他最先學抽煙嗜酒。他姓左，小名叫土豆。他父親怕他今后太土氣，以后又改小名叫洋芋，希望他洋一點。如今有人叫他土豆也有人叫他洋芋，而他土不土洋不洋，充分說明土豆和洋芋本是一品種。只有來魁是經常叫他馬鈴薯。他的酒量大，來魁喝酒不及他。他給桌上敢拿杯子人斟了一滿杯酒。

來魁不抽煙，能喝一點酒。土豆給他斟酒時，討價還價的表演也能平添一點熱鬧氣氛。桌上的人在碗里盤里搶菜吃，地下很多狗子顧不得爭地盤都在客人的腳腿和桌腿之間搶骨頭吃。來魁對一盤土豆片情有獨鐘。他經常能從土豆味里聯想到少年的學生往事：初夏時節，學校要求五年級學生中午睡午覺，不讓學生中午回家吃飯，早上要帶中午飯。那時他和鳳伢子在一起吃中午的冷飯，每天的菜只是一點土豆片。土豆味兒很容易叫人聯想過去往事的那種味，吃土豆也最叫人感知人間煙火的味兒。

這樣的酒杯來魁應該喝兩杯沒什么問題，今天怎么剛喝一杯多就有點飄飄然。他感到自己象放電影大風吹動銀幕時的人影了。他的筷子夾菜已有點夾不住了，口里還在找土豆要酒：“拿酒來，這是鳳伢子的喜酒，也是我的喜酒。。。。。。我也叫鳳兒嗎。”

人們聽他說話有些跑偏，不讓他喝酒。他說，“我又沒醉!為了喜慶氣氛我來唱首愛情的歌曲。”說完他就唱起來：“星星出來太陽落，月光下面兩人坐。心中的話兒怎么說。。。。。。”這是在以前知識青年中流傳出來的一首傷感情歌。知青小鳳仙告訴來魁唱會以后，來魁又告訴鳳伢子唱。他們年輕人平時在勞動中常唱這首好聽的悲傷情歌。

這時鳳伢子的父親過來要土豆不給酒來魁喝了?？带P伢子的父親臉相長得還真是標致，他雖然到了葉老株黃的年紀，可看上去顯得還是青枝綠葉的面容。

聽到歌聲鳳伢子來到房門口，她用一雙憂傷的目光看著來魁。

這時來魁站起來對鳳伢子父親說：“您今天打我都可以，可我要說，我是喜歡鳳伢子的。我只怪家里太窮了，沒資格大膽來追求她；也只怪我們農村太辛苦，我怕她跟了我受一輩子的苦。。。。。?！?

鳳伢子把來魁的話沒聽完，淚水奪眶而出。她回到房里，坐在床沿摸眼淚。她想如果今天父親罵胡來魁，她就和父親大吵大鬧。這一刻她是多么愛來魁呀!她今天才聽到了來魁的內心話。今天她才知道來魁是多么地愛她。其實只要來魁派人來她家提親說媒，她還是高高興興答應的。勤快的鳳伢子才不怕吃苦呢，她從來沒覺得勞動苦過。她覺得人長雙手就是做事的。小時候那三次與來魁的身體接觸她記得清清楚楚，好像就是昨天發生的。每當想起來她就臉紅心跳，她就怕來魁對別人講這事兒。她感謝來魁為她把這秘密守口如瓶這么多年。

今天她好像不再怕來魁把那事講出來，江南的老表不要她她就解放了?？傻搅私裉爝@一步，還有什么好說的呢。這都怪她，去年一天晚上來魁約她到公屋后面的柳樹下，她沒去，也沒向來魁解釋。那天她看出來魁約她去就是想和她再做那種事兒。在她的思想里以前幼小不懂事，現在長大了，姑娘家不結婚是不能做那種事的。第二次在船艙和來魁做那種事以后，她就有些怕和來魁單獨在一起了。有一年冬天的晚上偷公家油菜回來，來魁和她也象做夢一樣“見鬼”過。三年后她聽大人講懷孕的道理，她害怕還會懷孕。當時她想如果真懷了孕她就上吊！她既然有這種想法，她又怎么會去再冒那個險赴約呢。那次若真去了，今天說不定已經死了，也說不定今天就是和他胡來魁結婚。她根本沒嫌棄過來魁窮困的家庭。她年輕時一個小小的約會，就能改變幾個人的命運。今天想起來那次約會她還是應該去的。就在這時她萌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她今晚就去敲來魁的窗戶，她要把最后一天做姑娘的身子交給來魁，要是能懷上來魁的孩子帶過去更好，以免擔心近親結婚生的孩子有問題。

左開瓊看姐流淚，走近說：“小姐，你怎么了？”小時候開瓊是叫她鳳伢子，讀高中時改口叫她鳳姐，有嫂子叫姐姐以后又改口叫她小姐，直到現在。其實，雙胞胎沒必要這么客氣，叫學名就行了。

可是，鳳伢子不喜歡自己的學名。她的學名容易叫人聯想起血腥的場面。

鳳伢子擦著淚說：“來魁喝醉了，你去安排人把他送回去休息?！?

左開瓊來到堂屋里聽來魁對父親說，“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我好丈老頭子的”。鳳伢子的父親一直對來魁很喜歡，他沒對來魁發火。胡來魁是真的喝醉了。很多人象看新郎官一樣看著來魁。左開瓊忙叫土豆把來魁攙回家休息。

來魁被土豆拽著出了鳳伢子的家門。鳳伢子沒出來，開瓊出來看著他們離去。來魁說：“是你害得我今天一個噴嚏都沒打滿意過。我不喜歡紅塵作伴對酒當歌，我只喜歡淳樸的田園生活。”土豆見來魁說一些書愚子先生的話，也沒搭理他。

按這里風俗姑娘出嫁前夜要陪十姊妹。鳳伢子坐上席，開瓊和秀兒坐她左右。對面下席是萍兒和幺爹的兩個姑娘。還有左右四個陪客是姑舅姨表姐妹。九個姑娘笑得臉上象雞蛋糕一樣甜，唯獨九人之上的鳳伢子是一臉惆悵。

胡來魁回家就睡了。晚上鳳伢子來敲他的窗戶，來魁沒聽到。來魁的媽聽見問是誰，鳳伢子嚇走了。鳳伢子的叔伯妹妹萍兒就住在來魁的東邊隔壁，這夜鳳伢子在萍兒的家里睡。這一夜鳳伢子想的全是與來魁從小到大的開心往事。第二天凌晨四五點鐘天沒亮的時候她又來敲來魁的窗戶，來魁還是沒聽見。鳳伢子看見來魁媽的房里亮起電燈也只好又離開。

來魁醒來時天已大亮，他起床上完廁所又上床睡了。他媽喊他吃飯，他說不吃。他媽被鳳伢子家幫忙的人接去吃飯。有人問起來魁，土豆說來魁并沒喝好多酒不象酩酊大醉，可能是來魁裝佯醉吐真言。

鳳伢子出嫁要經過來魁家門口，來魁雖然可以胡來與鬼斗也不能把鳳伢子截到自己房里來。來魁是被鳳伢子出嫁時的鞭聲炸醒的。來魁從窗口看去，廚屋邊有很多人，說明迎親的隊伍快到自己家門口。他家有鞭，這時他肯定要出去。因為他家沒準備鞭，所以他不想出去。他不想眼睜睜地看到自己的愛人一步步去跟別人做老婆。即使昨天不喝醉今天他也不會在鳳伢子出嫁經過自己家門口時拿鞭放！鳳伢子出嫁別人高興才放鞭的，自己是傷心的怎么好意思放鞭。他放鞭可以，要是鳳伢子轉嫁到他家來差不多！

新姑娘鳳伢子穿紅花襖子青褲子，全身上下都是新的。剛梳理的頭發下面，臉紅眼濕。她走在大群姑娘中間，她身邊最近是妹妹開瓊和秀兒。她們走得很慢，左家出嫁的姑娘都是這么慢慢離開娘家的。鞭聲帶著硝煙肆無忌憚地在她們們身后催促。到來魁的門口鳳伢子站住了，她看了一下來魁的大門和那瘦小的老屋。門口那幾塊鋪在地面的磚是下雨時方便到廚房里走動的，這每一塊磚上面踩干的泥巴，鳳伢子都是多么熟悉。這個屋門口下雨是什么樣，天晴是什么樣，初夏是什么樣，晚秋是什么樣她太熟悉了。她這時不是等來魁出來放鞭，她想用姑娘害羞的目光最后看一眼心中的男人。她一直沒看到那張眉清目秀的陀螺臉。她上汽車時還在人群中希望看到那雙令她羞愧難當的小眼睛。

鞭聲漸漸遠去，鳳伢子已經走上了從姑娘到婆娘的路上。

來魁即使不出來看鳳伢子，鳳伢子也還是象綿羊被車拉到了江南。來魁以前不但想和鳳伢子結婚，而且還準備和她形影不離白頭偕老，這下連人都看不見了。這以后只有春節和秀兒家辦事他才能再看得見心上的鳳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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