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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貞微微一怔,滿臉都是困惑。在黑暗中視物對他而言一點都不困難。此時歌蕊雅臉上焦慮不安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
“出去,從我的房間里出去。不要靠近我,不要看我??禳c——走?!?
歌蕊雅抬起胳膊,指著門,纖細的手臂在空氣中揮舞,就差沒有下床推他了。
喬貞什么也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他不想讓她的身影離開自己的視線,可是既然歌蕊雅這么要求了,也只能妥協。他把椅子放回桌邊,出了臥室,輕輕關上門。在他一言不發地往門口移步的時候,歌蕊雅已經跟著他下了床。當他走出去把門帶上以后,她又一下子蹦回床鋪,用被子裹住整個身體,腦袋埋在兩膝間。一下,兩下,她在心里默數,數喬貞走路的步數。在聽到他確實地離開了自己的家,她才掀開被子,把頭露出來。她看著緊閉的房門,盡管看不清楚,但她一直在看。剛才這一番乍然涌現的情緒波動、包括這一晚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讓原本就已身心俱疲的她更累了。伸手捧住自己滾燙的臉,歌蕊雅嘆了口氣。她不打算追究自己突然驚醒趕他走的原因,此刻,她只想睡覺。
然而事與愿違。她終究還是沒再睡著過。歌蕊雅翻來覆去很長時間,不知道現在是什么時候,心想一定過了午夜了。外面很靜,靜得嚇人。光禿禿的樹枝隨風搖擺,在窗戶外留下模糊的黑影。她越想越無法入眠。一陣陣的后怕,怕到連腳都不敢伸直。歌蕊雅這時才發覺,她是在為自己看到了不同的喬貞而迷惑、惶恐。他的名字不是肖恩·格里芬。他叫喬貞,姓塞恩斯伯里。他因為早年的冤屈而更改姓名,隱藏得那樣完美。那個男人所呈現給她的真實的一面,自己很難平靜地消化。歌蕊雅不得不自我嘲笑、并且不知所措起來——這不就是自己迫切追求的真相嗎?
歌蕊雅強迫自己放棄思考。緊緊合上的雙眼切斷了與外界相連的最后一點光芒。周圍的景象漸漸凝結下來。當眼睛習慣黑暗后,會感到身邊其實是有些微亮的??扇缃?,歌蕊雅所能體會到的,只有自己跌入了更加深重的黑暗深淵——這一殘酷的現實而已。
喬貞并沒有離開太遠。他走出屋子,第一件事就是到外面做幾個深呼吸。先前和歌蕊雅相處的氣氛過于尷尬了。而今,凌晨的寒風在他臉畔毫不留情地吹拂,他才稍稍感到些放松。他找到一片月光照不到的空地坐下,想象它是那張緊挨著歌蕊雅床沿的座椅。在那里,可以不受任何阻攔地、充分地注視她家的窗子。喬貞呆呆地坐著,看著,面容苦澀,內心凄涼。
他想,如果自己立刻離開這里,或許就會永遠地失去歌蕊雅。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這種錯覺,只是覺得自己若是就此離去,她就會成為自己生命中又一個注定無法擁有的存在,如同他的雙親、他的弟妹、他的妻兒——盡管她在他心底占據著最特殊的位置。喬貞不希望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自己必須帶她走。至于該怎樣才能做到,離天亮還早得很,他可以慢慢想,慢慢想……
幾小時之后,太陽升起來了。當東方泛出魚肚白色的時候,喬貞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來。涼風吹襲了他一夜。他不停地思考自己到底應該做些什么,才能給歌蕊雅帶來快樂和幸福。他邁開輕柔到不會驚動屋內女子的步伐移到窗邊,安靜地待了一會。緩緩上升的冬日灑下溫暖的淡金色光芒,溫柔地照耀著這個整整一宿不眠不休守在歌蕊雅屋外的男人。
他把腦袋湊近緊閉的窗戶,朝里面看了看,隨后又來到門前,在那站定。屋里沒有動靜,她還沒有醒來。先回去吧,回旅店去,晚上再來。喬貞拼命說服自己,轉過了身。
才跨出兩步,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從這兒離開的這雙腳頓時僵住了。
比常人好上太多倍的聽覺,讓他聽到了歌蕊雅起床的聲音。她先是無意識地嚶嚀一下,再來伸了個懶腰,伴隨著嬌細的哈欠聲,最后踏著拖鞋下了床。
喬貞認為自己應該快些離開,可事實卻是,他聽完了她從最初蘇醒到下來走動的全過程。
歌蕊雅一晚上都沒睡好,頭腦昏沉。她用手稍稍攏了一下凌亂的頭發,在睡袍外圍上披肩,打開了窗,發現喬貞居然在外面。她眨了幾下眼睛,確定沒有看錯后,快步走到門前,把手伸向門柄。
在她開門的時候,喬貞已經走了回來。阻隔二人相見的木門打開了。盡管同樣的場景出現過很多次,但是這一回,不同以往。
“你怎么……還在這兒?”她用一種探索式的眼神盯著他,仿佛初次見面打探對方、想把這男人的模樣映在心里牢牢記住似的。
喬貞面對著她,嗓音和眼神俱是柔和無比,“我只是在兌現昨晚守護你睡覺的承諾。如果這樣都打擾到你的話真是抱歉,我正想走?!?
“嗯?!备枞镅藕喍痰爻烈髦?。她并沒有在這個象聲詞中投入過多的感情,但它卻具有一股先天的美妙旋律,動聽而悅耳。就像飛濺的音符出現在樂譜上,一點也不會讓人覺得敷衍。
“睡得好嗎?”
“還行?!?
“那就好。我先走了。”他轉過身。
“肖恩……”她叫住他。一邊搓著自己的袖子,一邊抬頭看著又把身子轉向自己的男人,“哈,應該叫你喬貞的。喬貞·塞恩斯伯里……”
“你覺得哪個順口就叫哪個好了。習慣沒那么容易改,畢竟你過去都叫了我大半年肖恩了。你不用強迫自己接受我的真名。一切都隨你高興?!?
“好吧?!?
歌蕊雅停頓了一會兒,有些話很想對他說,卻卡在了喉嚨里難以說出口。這時候,太陽已經完全在天藍色的布幕上升了起來。清晨澄凈的光芒在她含著淚水的眼珠子里暈染出花白的幻影。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忽然流了一點淚。
“歌蕊雅,你怎么又……千萬別這樣,我很怕看見你哭?!?
看著想為她拭淚、又不確定該不該這樣做的男人把朝她伸過來的手掌僵在半空,她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淚猶如被扯斷線的珍珠不停往下落。她用手擦拭了一下,卻又流出更多。
“我現在的樣子很丑吧?臉也沒有洗,妝也沒有化,覺也沒有睡好。一定憔悴到不堪入目吧?”
“別胡說了。你明明知道在我心里……”
“你先讓我說完。”歌蕊雅打斷他,聲音既不銳利也不粗暴,反而透露出無盡的溫柔,“我會變老的,”她說,“而你不會。我會越來越厭惡逐漸蒼老的自己??傆幸惶欤視兊门洳簧夏愕摹傆幸惶?,我會漸漸失去你對我的愛……”
“不會的,我不在意。我絕不會因為容貌的衰敗而嫌棄你。”
“還有你說的那些住在天上的龍族。他們會怎樣看我?那邊的生活會不會很沉悶。你會不會哪天突然失寵或者戰死,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受欺負……未來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也許他們根本不會答應你帶我過去。溫馨和美滿的生活……注定和我倆無緣。”
“有你在,一切問題都不再是問題。我會求他們的。別瞎想了?!?
喬貞的態度很堅定,每一次的回答都沒有半分遲疑。歌蕊雅知道他會這么說。但是對于接下來她準備說的話,對方可就猜不到了。
“那你可得想清楚。已經輪不到你反悔了。因為待會兒我會找到老板,跟他說我要辭職。從今天晚上起,我不會再去表演了。”
“你說……什么?”
“你聽得很明白?!?
“真的?我不是在做夢吧。”愛人態度轉變之快,以及幸福驟然降臨的速度,都令喬貞措手不及。他不由得往前走了一步,跨進房門,低頭俯視著身前唾手可得的女子。兩人之間,僅隔半臂之遙。
歌蕊雅搖頭笑了。她沒有作出回答,但這舉動顯然是否定喬貞所說的“做夢”,默認自己愿意跟他走了。在她被淚水氤氳的視線中,這個將大半個門框遮掩掉的硬漢般嚴峻的男人,此時此刻正用夾雜著驚喜和深情的眼睛凝注著自己。
她清楚地記得昨夜睡前他對她說出的、關乎到他身世之謎和非凡經歷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但是現在心里卻絲毫不感到糾結。
她知道再也不會有哪個男人像他這樣愛著自己了。當然,他有些瑕疵。因為他家底不干凈??墒钦l沒有點瑕疵呢?
“你答應我了。你答應跟我一起走了。”喬貞無法移開投注于她的視線,“這就是你的決定,對嗎?”
“還差一點。只要你抱我一下就算完。也許這樣我才能徹底確定自己的心意?!?
他按照她的要求,伸手將她攬在懷里。她把腦袋靠在他肩上。陽光擦過他的脖子和肩膀,經過兩人的身高差距,照亮了她流淚微笑的臉,把她的睫毛照成白色。這不像情人之間的擁抱,而是一種相敬如賓的依偎,不帶半點欲望的色彩。原本喬貞只把右手放在她的后腰,左手垂懸著。但在歌蕊雅摟住他脖頸的時候,他徹底張開了雙臂,完整地抱住她。彼此緊張而又激動的呼吸傳入對方耳膜。她把他斗篷的帽子抓皺了。而他則緊緊摳住她的披肩。除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還能聽見的只有緊貼著自己的那個人的心跳也在加快。大概一分鐘之后,兩人分開了。
“那么,”她說,臉有些紅,害羞的模樣仿佛當年與他初次邂逅的那位少女一般,“我先收拾東西。你也回去準備一下。今晚老時間碰頭?!?
喬貞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指尖輕輕摩挲她的臉頰,壓抑住想要立刻吻她的沖動。當他退出屋子的時候稍微彎下腰,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模糊地點了點頭,“不見不散。”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