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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反應,更是讓容桓之火冒三丈:“你幾時這么陰陽怪氣了?”
緋九離瞥了一眼容桓之,沒有反駁,只繼續問道,“你可是言沐七的女兒言懷槿?”
容桓之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言沐七,哪個言沐七?
“是啊,九離姑娘認識我娘?”禾希覺得簡直不可思議。
“那你爹,可是禾暻?”緋九離問得小心翼翼。
禾希點點頭:“是。”
容桓之忽然覺得血液凝固了,只聽緋九離繼續問:“那,禾希這個名字,你熟悉么?”
禾希有些訝異,道:“這個名字,是我爹給我起的,很少有人知道,我娘不喜歡,就一直叫我言懷槿,娘死后,爹也就不再叫我禾希,只管我叫懷槿了。”
緋九離默默看向容桓之,他臉色鐵青。
原來他真的不知道。
緋九離輕聲說:“哦,嗯,我去吃點東西,你們先聊會兒……”說罷,她一閃身飄回屋子,關上了門。
妖王禾希啊,九離若有所思。
雖然眼前的“言懷槿”和她在紫郢都六尊會議上見到的妖王長得并不一樣,但妖本就容貌多變,究竟哪個才是禾希的真面目,緋九離倒不是很在乎。然而容貌再多變,人都是同一個。妖王禾暻的女兒,統領妖界的禾希,與龍冶太子、陰皇、嶺主、魔皇共定六界和平的禾希,將申屠宛變成殺人不眨眼的工具的禾希,下令殺死容桓之,對葬妖會斬草除根的禾希,都是一個禾希。若傳言屬實,若過去五百多年妖界掌權的并不是禾暻,而是禾希,那將容桓之變成廢人,害他深陷歧途的,也是這個禾希。
現在容桓之活生生地,氣度不凡地站在那里,緋九離自認沒有資格去與禾希討什么公道。她所擔心的,是容桓之此刻的心情。
“容……容公子?”
禾希覺得氣氛突然變了,卻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對了,容桓之說過他是妖都的囚徒,難道說,他和爹娘有過節?
容桓之臉色太難看,禾希有些害怕,她覺得此時還是先服軟比較妥當:“如……如果我爹娘有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我先替他們道歉。”
“道歉?”容桓之像聽到了什么笑話,“你替禾暻道歉?”
禾希被他震懾,不由后退了一步。
“你可知,在煉妖爐,我被萬千嬰兒啃骨食肉,我的五識被放大,他們每一聲尖笑,日日都是夢魘!他們向我爬過來,那窸窸窣窣的聲音,我永遠都忘不掉。”容桓之陰郁著冷笑,一步步逼向禾希,“他們啃咬我的肉,那么香甜,你猜猜我有多痛,多惡心,多想死!”
禾希和緋九離一陣反胃,同時捂住了嘴,不敢去想像那個畫面。
“再后來,我五識盡喪,只剩痛覺,每日每夜,只有身上肌膚被啃咬撕扯的那種痛,讓我知道自己還活著……那骨肉分離的聲音,若是有一刻聽不到,我會覺得我是不是死了,是不是解脫了……”容桓之眼中迸出苦痛的淚,禾希身子顫抖,連連后退。
緋九離在屋內聽著,眼淚嘩嘩流。
容桓之說不下去了。
再后來,他恢復了知覺,他身上的肉重新長了回來,可體內的力量變得陌生,嗜血的欲望無比強大。所幸他逃了出來,然而從那以后,他夜夜不能眠,莫不是幻聽,便是什么也聽不到。出現幻聽還是好事,他尚有一絲清醒,能逼迫自己冷靜。可如果他聽不到聲音,就會墮入無邊的恐懼。恐懼會驅使他殺人,而他的理智并不允許。如果不殺別人,他便會對自己下手,他曾毫無意識地將自己的雙腿剁爛,因為疼痛讓他心安,肉體撕裂的聲音引導他活下去。當時唯一讓他停止自殘且不傷害無辜人類的辦法,就是將所有的恨轉移到妖族的身上。
他知道申屠宛也經歷過這些……所以即便知道是申屠宛殺光了葬妖會弟子,他也不能對她復仇。申屠宛是無辜的,所有的錯,都只能由一個人來承擔!!——妖王!
“言懷槿,我問你——禾暻在哪里?”容桓之一聲怒吼,禾希跌坐在地,玉堯湖驚起萬丈波濤,將禾希和容桓之淋了個透。
水珠順著容桓之的發絲流淌。他清澈的眼神中是難以言喻的傷痛。他的傷沒有愈合,也不會愈合,他太痛了,他失去太多了,他承受不住了。
所以他想拋下一切不管了,就由黃寶寶陪著,去過普通人的生活。
那日在銀潭嶺,申屠宛問他,他是如何走出來的,他說,等她準備好了再來問。可他是騙她的。如果申屠宛還能抱著希望,他又何必去摧毀。可是他沒有好,他永遠也好不了了。
不知為何,禾希仿佛能體會他的痛。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在禾希腦海中都是清晰的印象。她好像看到他是怎樣在受苦,他的每一絲痛苦,禾希都感同身受。
禾希紅了眼睛。
“你若是妖王禾暻的女兒,為何我從不曾聽說過你的名字,禾希?!”
禾希搖頭,不知道,她不知道。
容桓之長喝一聲,空中頓時化出三口劍,直逼向禾希。禾希不敢動彈,緊緊閉上眼。
劍,沒有如預期刺到她身上。禾希睜眼,發現周遭氣流凝住了,那三把劍高懸于她的頭頂。
她烏黑的頭發,一點一點變淡,眼睛逐漸變成綠色,如翡翠般碧綠。
危難之間,她忘卻已久的力量在一點點回來,這是求生的本能。
禾希周身妖力流竄,她驚恐地看著容桓之。
容桓之感受到這妖力,凄凄苦笑:“呵……是你,是你……”
這妖力,再熟悉不過了。曾經在妖都將他囚禁壓制,損辱他的人格,而數月之前,葬妖會被滅的同一天,同是這股妖力,巫丘城外再度向他逼命。
可是禾暻早就不在了啊,又怎么會出現在巫丘城,試圖取他性命……
“蒼天啊……”容桓之苦笑,“蒼天啊!……”
記憶深處,囚房之外,開的那一片木槿花,是她最愛的。
“言懷槿,妖王禾希,我這一切,皆是……拜你所賜……”他哽咽,恨命運可笑,可笑啊!
禾希突然覺得呼吸困難。她很難過,很難過,要如何訴說。
下一刻,三口劍凝聚神魔之怒,奪命而來!
然而與此同時,緋九離運十成功力猛發一掌,將湖邊的禾希重重打落湖中。三口劍狠狠插入廊橋,橋面隨即斷裂,劍沉。
“緋九離!”容桓之怒不可遏。
九離擦了擦眼淚,推門而出,口吻似乎很平靜:“殺她你會后悔的。”
容桓之側首看向玉堯湖。禾希掙扎了兩下,沉了下去。
緋九離垂下眼簾,低聲說:“殺了她,你永遠都得不到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