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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玉水榭之外的樹林之中，禾希和容桓之一前一后走著，氣氛十分微妙。禾希偷偷瞥了容桓之一眼，發(fā)現(xiàn)容桓之正盯著她，那目光像是要看穿她的皮囊。

總覺得有些尷尬。

她還是決定率先打破這局面：“咳，咳……容公子?！彼蜌獾亻_口。

“言姑娘。”他客氣地回應(yīng)。

禾希眨了眨眼睛，這要怎么接話才好？

她深呼吸，微笑：“我們現(xiàn)在是去哪里?。俊?

“你不是想讓我?guī)闳嬗袼?？”容桓之柔聲反問，“你的朋友興許會在那里等你?！?

是啦，她不記得回去的路，但薛牧說那里離水榭已經(jīng)很近了，既然容桓之認(rèn)得滄玉水榭在哪里，她就想先去水榭，也許薛牧?xí)ツ抢镎宜?

禾希點了點頭：“可為什么你走在我身后呢？”

容桓之停下腳步，說：“與姑娘太久未見，想多看看你?！?

他聲音十分溫柔，禾希聽到這話微微有點臉紅。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容桓之非常熟悉。失憶以來，這個名字從沒出現(xiàn)在她腦中，卻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將他的名字脫口而出。所以，在她忘記的時光里，他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兩人互相看著愣了好一會兒神，禾希低下頭，道：“對不起，我都不記得了。我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呢？”

容桓之清澈的眸中泛著光，他搖了搖頭：“不重要了。”

那是他最痛苦的日子，是他一點都不想回憶的日子，可她卻是那些苦痛日子里唯一的溫暖。

“很重要！”禾希說，“我想知道?！?

“我怕你怨我?！彼f。

“為什么？不會的！”禾希猛搖頭，“無論我們曾發(fā)生過什么，都已經(jīng)過去很久很久了。而我現(xiàn)在最在乎的，是找到我的過去?！?

容桓之走上前，抬手拂去落在她肩頭的樹葉，低聲說：“我曾是妖都的囚徒，在妖爐之中受盡折磨。只有你會來看我，陪我說會兒話。那段時日不堪回首，只有你能讓我好受一些。后來我逃出去，曾想帶你一同離開?？晌覜]有找到你，也再也沒有見過你。”

禾希的心里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卻又無法描述。

妖都二字，她從不曾想像。然而聽他提及，腦海中卻有零星印象。兒時她傻傻跟在父親禾暻身后玩耍，在宮殿前的臺階上一層一層蹦來蹦去。父親一步步向她走來，然后一把將她舉過頭頂，立時，百官朝拜。

“你是妖，而我卻立誓除妖，與妖族不兩立。雖然那些年月已經(jīng)遠(yuǎn)去，可仇恨與傷痛不會這么快褪去的。”容桓之道，“你若想起來你是誰，你若知道我是誰，必然會怨我怪我，恨我對你不管不顧，恨我屠殺你的族人。也許你會想親手殺了我?！?

“我……”禾希對這一席話毫無準(zhǔn)備，微張著嘴，“你說我是什么？”

容桓之驚詫，不言。

她莫非不知道自己是妖？

見容桓之面露難色，禾希低下頭，自己消化了一會兒后，說：“我們繼續(xù)趕路吧?！?

之后，禾希一直悶著頭往前走。容桓之只得暗中施法，讓草木偏向一邊，給她留出一條道來。禾希就無意識地順著這條道，一直走到了水榭的結(jié)界外。毫無意識地，她一腳便踏進了結(jié)界，容桓之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臂，和她一同進了水榭。

她竟然這么輕松就進來了！容桓之暗暗詫異。破結(jié)界需耗他些術(shù)法，若是普通小妖，沒有些能耐也是不可能進來的——當(dāng)年容桓之成立葬妖會，滅妖無數(shù)。隨后緋九離的母妃，狐妖玉妉成立流焱宮，對抗葬妖會。玉妉曾試圖尋找滄玉水榭，將流焱宮藏身在水榭之中。只可惜，容桓之在逃離妖都之后，已經(jīng)先行一步找到妖界六扇大門的準(zhǔn)確位置，其中包括了滄玉水榭。為徹底斷了妖都和人間的聯(lián)系，他求助了魔界術(shù)士在水榭外再度設(shè)下生死結(jié)界，與他性命連結(jié)。他若不死，這結(jié)界沒人能破，即便是當(dāng)時輔佐玉妉的邢無克也無能為力。

現(xiàn)在這結(jié)界完全消失，想必是因為他不久前“死”過一次。申屠宛砍下他的頭顱，于是這結(jié)界就消失了。妖王指示申屠宛殺他，不僅為了復(fù)仇，更是要徹底清除葬妖會在人間的影響，徹底開放妖界大門。

這時地容桓之尚且不知道他身邊站著的，就是下令斬殺他的妖王。

而妖王禾希，也不知道容桓之正在想些什么。

她仍舊沉浸在錯愕當(dāng)中。周遭環(huán)境突然變化，她竟然站在一座橋上，宛延的廊橋之后，是水榭樓臺，一切是那么熟悉，還有湖面上那古樸雄偉的大門。

“我……我記得這里?！彼壑蟹簻I，不由尖叫，“我記得這里！”

忽然，水上小屋的門從里面推開。紅衣美人揉著眼睛走了出來：“大清早的，擾人好夢?！彼ＵＱ郏吹饺莼钢秃滔?，目瞪口呆。

禾?？吹剿?，眼神茫然。

容桓之對上她的驚愕的表情，微微露出笑意：“劣徒，還不跪下。”

緋九離一聲大叫，撲了過去：“容！桓！之?。?！”

她一把撲到容桓之身邊，眼淚已經(jīng)奪眶而出：“我就知道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她興奮地抱緊了容桓之，一頭埋進了他的懷里。容桓之秀眉微蹙，用力推開了她：“離我遠(yuǎn)點?！?

緋九離才不管他的拒絕，只當(dāng)沒看見沒聽見，又死皮賴臉粘上去發(fā)起嗲來：“容容，桓桓，之之……”

容桓之深吸一口氣，道：“你很臭?！?

這招很管用。緋九離身子一僵，緩緩從他身上挪開，一臉鄙夷地說：“你明明就很高興，嫌棄什么啊？”

容桓之努力維持表情不想笑出來，但他確實很高興，真的很高興。他以為自己是很討厭緋九離的，可再見面，他卻出乎意料得高興。

“啊?。?！”緋九離又忽然一聲驚呼，“你你你……你站起來了！”

容桓之皺眉，他想起來自己是討厭她的。最開始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明明是一國公主，卻對什么都大驚小怪。開心的時候笑得春光燦爛，難過的時候又能哭一整天，所有的情緒都能放大。所以就連墨宣也會被她吸引，所以容桓之寫給墨宣的《熾羽流光》，只有緋九離能演繹得酣暢淋漓。而容桓之素來做不到這樣。

那便是初識緋九離時，他心底的嫉妒。

“容桓之，你站起來了！”緋九離又哭又笑，“你還活著，你站起來了……”

“你夠了，消停點。”容桓之忍不住說。

他知道她高興，為他不再受苦而高興，因為他所有的痛苦，她是始作俑者。

“對不起。”她擦了眼淚，認(rèn)真地說，“對不起?！?

“我知道。”他突然想起死在他手里的玉妉，心里更多些愧疚，“我也對不起你?！?

“沒事兒?！本p九離忍著淚，“我在上天界，見過我娘了。她現(xiàn)在過得特別滋潤，所以我就特別心疼你，你漂泊在外，無依無靠……”

“夠了！”容桓之覺得自己會被她氣出毛病來，一口打斷她，“你怎么在這兒？”

“我？我路過?！本p九離摸了摸頭。這拙劣的演技，容桓之自然發(fā)現(xiàn)了異樣，不由瞇起眼。緋九離被看得不太自在，道：“墨宣開了妖界大門，他進去妖都了，我在這里等他?！?

容桓之瞪大眼：“墨宣去了妖都？”

緋九離晃了晃腦袋，這事說來話長，又和申屠宛有關(guān)?，F(xiàn)在和容桓之提申屠宛，不知道他會不會生氣。于是她決定換個話題，沖被晾在一邊得禾希露出絕世傾城的笑顏：“我是緋九離，容桓之的仇人朋友和徒弟，你是？”

“幸會，我是言懷槿。”禾?？傆X得他們兩人之間有著說不完的故事，就一直沒敢打斷他們久別重逢的戲碼，好不容易有說話的機會，自然是要好好說上一句。

緋九離揚起了眉毛。這個名字，她不久前才聽到——那記錄著言沐七點點滴滴的紅玉石中，滿是言沐七留給女兒言懷槿的話。她盯著禾希看了一會兒，又盯著容桓之看了一會兒，然后慢吞吞地說：“幸會啊幸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