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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素半生堅決不愿意醫治羽逢,墨吟雪只好將她安置在之前申屠宛住過的小屋。融珣此次帶羽逢下山醫治,不想驚擾太多人,就只帶了一名弟子隨行。那弟子安置好羽逢,便隨墨吟雪去取藥了。
申屠宛直接推門進入小屋,徑直走到床邊。羽逢閉目睡著,神態安詳許多。申屠宛伸出手,輕輕放上羽逢的胸口,只要一個瞬間,她就可以掏出羽逢的心臟。
最開始,她在巫丘城被羽逢發現,本想直接殺了她,卻被突然出現的緋九離攪了局,之后在銀潭嶺時,她又對羽逢手下留情。
現在該是了結的時候了。
可明明下手只是一瞬間的事,她卻猶豫了。
若非有嗜血的欲望,她又怎么會淪落成十惡不赦的血妖?可如果她不殺了羽逢,她的身份敗露,甚至牽扯出妖都的秘密,那她便真無回頭之路了。
銀潭嶺弟子的那一句,回頭是岸,就在此時又漫上心頭。
可她哪還有回頭之路?銀潭嶺還會接納她?
她也并不想回去不是么?否則她也不會公開承認“殺”了容桓之。
若是這樣,那羽逢說與不說,都沒關系了,又何必再殺她?
猶豫之間,一只冰涼的手搭上她的手背。申屠宛側首,羽逢正看著她。她冷冰冰地抽開手,背過身去。羽逢撐著身子坐起來,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沙啞粗糙:“你是宛宛吧?”
申屠宛蹙眉,不答。
羽逢雙目懇切:“在巫丘城看到你的背影,就覺得是你,我們找了你十年!”
申屠宛冷冷說道:“如果你不這么敏銳,大可不必遭這份罪。”那一天羽逢一路追到城外,并且認出了申屠宛,否則她可以逃過這一難。
“我看著你在銀潭嶺長大,整個銀潭嶺,你也就會和臨澤殿主還有我多說幾句話,我怎么會認不出你呢?”羽逢的眼眶有些紅,“你小時候臉上有傷,總被師兄們笑話。你記不記得你及笈的時候,有個師兄故意送了你一個脂粉盒?你氣得大半夜跑了出去?我當時在巡山,瞧見你在往山下走。你說你要下山去找朋友來著?”
她當然記得。
她那天特別委屈。師父不喜歡人間的這些習俗,并沒有特意為她準備禮物。當那位師兄為她準備禮物的時候,她高興壞了。可看到脂粉盒以及師兄戲謔的眼神時,她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她勸自己不要生氣,她還有一位好朋友呢!她的好朋友每年都會來看她的。可是那位“好朋友”那天遲遲沒有來,她越等越難過,就想下山去找他。
“我追問了好久,你才肯告訴我你下山的原因。然后我把你拉到銀潭瀑布那里,用脂粉蓋住你的傷疤,讓你對著水潭看一眼自己的模樣。你卻犟著怎么也不肯看,一頭扎進水里把臉給洗了,你記不記得?”羽逢拉住申屠宛的手,“可我一直記得你那時候的樣子,所以我在巫丘城看到你,我就知道一定錯不了。只是我不明白,你怎么會變成了……”
“我怎么會變成妖?”申屠宛收回自己的手,冷冰冰地說,“怎么,本體就是妖的羽逢師姐看到我,難道不覺得親切么?”
羽逢臉微微一白。
申屠宛怎么會變成妖?得多謝她那位“好朋友”邢無克啊。
想到邢無克,申屠宛心情極差,忍不住出言諷刺:“師姐跟隨天璣殿主多少年了?久到你自己也不記得了吧!你還記得你是誰么?”
羽逢尚未痊愈的身子微微發顫。
申屠宛繼續說:“我來幫你回憶一下,我離開的這十年聽了好多故事呢!我聽說你本來可是混得相當風生水起,萬眾矚目,后來不知怎么的,給自己改名叫馮雨,擅離職守跑去人間。過了些年,你又不做人了,跑去銀潭嶺修仙。你這一生,也算是波瀾壯闊啊!”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故事?”羽逢驚然坐起,問道,“你這十年在妖都是么?銀潭嶺上天入地都找不到你,你果然是去了妖都!你從妖都出來,變成了妖,這和天權殿主容桓之的經歷一模一樣!他曾說過煉妖爐的事,銀潭嶺卻無法取證,你快告訴我,這究竟是不是真的?你放心,只要你好好說,銀潭嶺不會為難你的,我把你當家人,我絕對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的!”
申屠宛詫異地打量了一下羽逢,道:“你果然是一心都向著銀潭嶺,完全不顧自己生而為妖的事實。這時候還想著為融珣殿主探聽點消息?可他去哪兒啦??”
羽逢閉口沉默,手不自覺地捏緊了被子。
看來融珣真的是羽逢的軟肋。
“他去看畫了。”申屠宛索性坐到了床邊,看向羽逢低垂的眼,“和收藏在天璣殿的《洛水挽香魂》幾乎一模一樣,還有靈氣呢!師姐啊,你說這畫里的人會不會還活著?你當時可是眼睜睜看著她落水,看著她被炸開的吶!應該是死透了吧!可殿主就是不死心,非要親自再去半山的涼亭看一眼,把病重的你一個人丟在這兒。他明明知道,素半生不會救你的。”
羽逢心里的防線在一點點被攻破,她的聲音跟著發抖:“你怎么會知道?”
“你昏迷的時候一直在叫,帝君,帝君……”申屠宛聳了聳肩,“我就好奇,進入你的夢里,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誰想到我發現了很多很有意思的秘密呢!”
“你和我說這些,是想做什么?”羽逢紅了眼睛。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申屠宛,她已經變了。
申屠宛嘴角微微上揚,道:“我只是好奇,你一番癡心,會如何收場。”
“你!”
“你放心,我不殺你了。”申屠宛站了起來,走到羽逢身后,雙手搭住她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聲說,“既然你把我當家人,我也會把你當家人的。你現在還覺得銀潭嶺是自己的家,很快你就會和我一樣,無家可歸。”
羽逢臉色慘白一片。待回過神,申屠宛已走出了屋子。
屋里空蕩蕩的,安靜得令人心慌。
她心神不寧,再也顧不得自己的身子,披衣而起,赤足奔向半山的涼亭。還沒到涼亭,她就看到了融珣和素半生,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她慌忙躲了起來。
“你怎么會在這里?”素半生冷冷問道。
“這畫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融珣額頭青筋暴起。
他一生氣,羽逢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很少真的會生氣,即便是有煩心的事,也懶洋洋地隨便練練刀劍就好。
素半生冷著臉:“我畫的咯。”
“這畫有靈,阿雪是不是還活著?”融珣抓過素半生的胳膊,“半生,如果她還活著,如果你救活了她……”
“她死了。”素半生不耐煩地打斷他,“她早就死了,從你被馮雨那個妖女迷得七葷八素的時候,她的心就死了,可她還傻乎乎地在為你付出。你知道她為你哭過多少次?你起兵的時候什么都沒有,阿雪卻肯為你出生入死,死心塌地跟著你!她被敵軍俘虜,被上刑的時候,你卻在納妾!馮雨唱一支小曲,你就天南地北都分不清了!是我和須陽去把阿雪救回來的!”
“是我對不住她。”他自知有愧。
“你根本沒資格見她!攻洛水的時候,你明明知道水里都是炸藥,卻為了救那妖女不顧我和須陽的警告,不顧一萬軍士,自己跳進洛水里去!最后呢,死的是去傻傻救你的阿雪!!融珣啊,你發現馮雨是水妖的時候,究竟是什么心情?”素半生譏諷道。
融珣的表情,就像是死了一樣。
他與憤怒的素半生對視許久,終于低聲開口說:“我知道,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你。我請你,讓我看她一眼。”
素半生拂袖,冷聲道:“你堂堂天璣殿主如此低聲下氣實屬罕見,不如一次做全套,索性跪下來乞求寬恕吧!”
“……半生,我的兄弟。”融珣苦笑出聲,“若是我跪著,能讓她回來,這一千年我愿意一直跪著。若是我跪下,能換回你這個兄弟,我又何嘗不樂意?”
他真的跪了下去,毫不猶豫。
看到這一幕,羽逢心一陣抽痛,淚流滿面。她見不得他如此卑微的樣子,可這一切因她而起,又能怪誰?
素半生沒想到他真的會跪下。
啞然看著融珣,素半生面部肌肉微微痙攣,他猛吸一口氣,走到畫前,目不轉睛盯著畫中女子,道:“須陽他能原諒你,是因為他沒腦子沒記性!我不可能原諒你的,不光光是因為你背棄情義辜負阿雪,更是因為你背棄了我們辛辛苦苦為你打下來的江山,背棄了那幫死去的弟兄!你去銀潭嶺逍遙了,忘記俗世,忘記困擾,好自在啊!可是我!是我——是我留下來以國師的身份輔佐你的幼弟,收拾你一走了之的爛攤子,為的是不讓多年心血付之東流,不讓阿雪和我們的將士白白犧牲,不讓天下再起紛爭!!可你呢?”素半生猛然轉身,厲聲控訴,怒斥面容悲慟的融珣,“我在這里守她,你卻把那妖女重新收作徒弟,日日佳人相伴,好生愜意!你今天不但讓我救那妖女,還妄想見阿雪原諒你和你見面,融珣啊,素聞你天璣殿主收斂寶藏無數,沒想到你真是這么貪心!”
“是我糊涂,和羽逢無關。”融珣蹙眉道,“她進入銀潭嶺,便不再為妖、為人煩惱,只一心修仙。我收她為徒,也是為了親自斷她念想,從此她與我,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