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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頭上一沉。

恰好掌柜的桌上有一頂斗笠，則音隨手取來套在了她頭上。他一邊替她系上帶子，一邊解釋道：“我不喜歡別人盯著我……們瞧。”

他其實想說，他不喜歡別人盯著他瞧。他容貌出色，但他身上非誠勿擾的氣質也能擋掉不少猥瑣的目光。但話一出口，他就覺得自己這話有點過于自戀，于是想換成“我不喜歡別人盯著你瞧”，又覺得太過曖昧，于是話鋒一轉，變成了“我們”。

可是這話出口還是很詭異，加上他的動作，更是曖昧十足。則音的手停在她的耳邊，繼續也不是，停下也不是。

申屠感覺到他修長的手指劃過自己的臉頰，心頭突然一癢，想要摸一摸他光滑的手，不過這股沖動被她硬生生忍住了。申屠宛看穿了則音的窘迫，但她怕他又恢復到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只好憋著笑，道歉道：“抱歉，公子，我給你添麻煩了。”

則音縮回手，問那滿臉橫肉的掌柜：“可還有房間？”

“客官您真是來對地方了喲～，整個擎旸城，也就我們這兒還有房間了喲……我看看，還有最后一間房！朝南，可觀擎旸城夜景，這會兒還不算太晚，夕緲河上還有泛舟的，這房間啊，可以把河上美景一覽無遺喲～”掌柜兩只圓溜溜的小眼睛貪婪地盯著則音，笑得春風得意。

則音剛要啟程去下一家客棧，就聽掌柜的尖細的嗓音：“真的只有我們這兒有了哦～擎旸城所有的客棧，我們家壟斷，哦不，連鎖的喲～其他幾家真的都已經滿客了喲～你最后還是會回來的喲～”

申屠精神足，不嗜睡，艱難困苦的環境都經歷過，隨便哪里湊合一晚就好，她不愿則音到處折騰，便道：“則音公子在此間住下吧，我去別家看看，沒準還能有房間的。”

則音果斷地拒絕：“不，還是阿宛姑娘住下吧。我一夜不睡也無妨。”

“……這怎么行，你明天可是要選花魁的，要好好休息！”

掌柜的一聽“花魁”，立刻接下話頭：“這是離青煙閣最近的客棧喲～樓上那間房，可以看見傳聞中墨宣上仙題字的‘青煙閣’大牌匾的喲～”

這一說，倒是讓則音心動了幾分。

“你們一起住也是可以的喲～掌柜的我見怪不怪的喲～”

申屠宛懶得看掌柜的眉弄眼添油加醋的樣子，一溜煙跑出了客棧，回頭揮揮手，道：“則音公子，明天加油！”

說罷，她躲在斗笠下，歡脫地跑開了。伸手摸了摸這做工低劣的斗笠，她一路傻呵呵地笑了。幸虧有這頂斗笠遮著，否則她的閻王面配上那癡傻的表情，也太荼毒路人眼球了。

“公子，隨掌柜的我上去唄？”胖掌柜擠出桌子來，剛要去拉則音的手，則音卻丟了一串錢在桌上，追出了客棧：“替我留間房！——”

他這么晦氣的人，多說幾句話也可能害她遇上飛來橫禍。

他再也不想看到有人因他而死了。

則音在人群中四望，終于找到了背著寶刀，頭戴斗笠的黑衣少女。他又一次悄悄跟了上去。

夕緲河河道寬廣，兩岸高高懸著燈籠。擎旸城雖然不是帝都，但單看這夕緲河的大氣繁華，絲毫不差四海之都。這樣的夜景，是在銀潭嶺看不到的。

因為已經過了最熱鬧的時候，河面上只三三兩兩泛著幾葉扁舟。有文人墨客立于船頭，吟詩作對，亦有美人水袖飛揚，翩翩起舞。仍舊有游人在岸邊賞景。

申屠宛停下腳步，欣賞了一番美景。

青煙閣南堂映入眼簾。丹楹刻桷，畫棟飛甍，橫跨夕緲，氣勢磅礴。普通的客人，只能從夕緲河的兩岸雕琢精美的東西兩扇側門進入。而那富麗堂皇的正大門，高高懸于夕緲河上。這門從未闔上，仿佛就是要供世人欣賞這萬千奢華之景象，大門正上方掛著是精美的牌匾，題有“青煙閣”三字，正出自墨宣上仙之手。

申屠宛遠遠便瞧見了那牌匾。她仔細打量一番，覺得師父這些年只顧著培養新的興趣愛好，甚少練字，水平大大不如從前了，哪天師父要是下山來，她定要拖他老人家到這兒看看。

忽聞一陣流水琴音，舒緩綿長，沁人心脾。申屠宛凝神聆聽，思緒隨著琴曲悠悠飄揚，直到最后一聲，珠落玉盤。

她彈彈衣角，整理容裝，大步踏入了青煙閣的側門。

則音一路跟著申屠宛，見到她進了青煙閣，止住了腳步。他佇立在夕緲河畔，發了會兒呆，便離開了。

不可掛心，不可憂思。

這是他必須遵守的規則。

他曾為一時之意破壞了規矩，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比起她看似一時興起的執著，他的關心對她而言只會是更猛烈的□□。如此看來，倒是他多此一舉。

他隨意漫步在擎旸城的街道。七歲離家，十年間，他像一陣風掃過四海的每一寸土地，卻從不在一處逗留。曾有人與他一同游歷綠水青山，如今卻只剩他孑然一人。

腳不能停。

他的人生難道就這樣了么？他在這世上的意義又是什么？誰會記得他，他又在哪里留下了痕跡。

他想起申屠宛的話。少女心存正義，在天命路上堅定前行。而他，漫無目的，走著，看著。未來，無法在他心中激起一絲的漣漪。

逛了一圈，興致全無，便回客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