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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誠帶著幾分不屑地打量著四周:西南角有一片葡萄,掩住了其下的亂石碐嶒。
那葡萄串一嘟嚕一嘟嚕,顆顆大小均勻,如翠玉般瑩潤可喜。雖未到成熟季節,可是仍舊看得朱誠暗中直吞口水。
看得出來,種植葡萄的人是個行家,不但擇掉了多余的葉子,還適時地薦了果,剪掉了一些葡萄串,留下的那些,才能夠盡可能地接受養分和陽光,長得更大、更好。
圍墻很矮,擋不住小人。用的都是大小不一的石頭,可見這戶人家的艱難。墻頭上密密地生著成片的仙人掌和凌霄花,都已經累累垂垂蔓延到了地面上,看上去倒是生機勃勃。
此刻他所處的位置,是正對正房的一條甬道,兩側的紫藤渾然天成地在上方搭建成一片遮陽棚,于這暑天倒是一處納涼的好地方。
拾起茶盅啜了一小口,倒也隱隱有幾分香味兒,并非想象中的那樣澀得拉不動舌頭。
再拈起一粒糖豆。
六月六,炒糖豆。這東西平常日大概很少有人吃吧?雖然說這東西可以貯存很長時間,他也能夠體諒窮苦人家對食物的珍惜,但是,擱了那么久的東西,真的能吃嗎?有沒有蒼蠅蟲子垂涎過?有沒有沾過灰塵,或者是蟲屎、老鼠尿之類的?
朱誠猶豫著要不要吃。
應該是吃不死人的,沒聽說么?有些節儉的人家,一根油炸檜可以吃上半年都吃不壞肚子。這個糖豆不過才擱了幾天,應該不要緊吧?
想著想著,就往嘴里丟了一顆。慢慢嚼了嚼,眼睛不由得就是一亮:這是哪個的手藝?這居然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糖豆!
酥、脆、香、甜,回味悠長。小麥的清香,砂糖的甜凈,雞蛋的醇香,面上潔白如霜,內里卻是熟透的,這火候,也真算得上一絕了!
朱誠胃口大開的同時,戒備之心也是煙消云散,忍不住又拈起南瓜子來磕。
甘草的濃香提神又醒目,食過之后,齒頰留芳,叫人欲罷不能。
這就叫“化腐朽為神奇”吧?小小不起眼的東西,居然給整治得色香味俱全,沒的說,這家里的主婦必定是個心靈手巧的。
他暗暗回想剛才招待他的女人,二十來歲的年紀,在鄉下女人中,算是很出挑了。你能夠感覺出她在琢磨你,但是從她的言行中,你卻挑不出一絲兒不妥。
顯然,這是個經過正經教導的。
至于當家的主母,鐘家的三媳婦,葉氏是吧?葉家的口碑可不是一般二般地好,要不是因為銀子不夠多,當年當上“老人”的應該就是葉老太爺,而非現在的鐘老太爺吧?
好門風自然養得出好兒女。
他把視線投向旁邊正專心致志地玩著拼字游戲的小兒。
這是鐘老三唯一的兒子,是的,唯一。之前他那是給雁啄瞎了眼,才會錯把嬌娘當成了兒郎。
那個赫赫有名的“拼命四郎”,分明就是個如假包換的小閨女!
真是陰溝里翻了船、神龍困在了淺水灘。虧他還一向自詡閱人無數呢,竟然栽在了一個小丫頭手上。
真是越想越氣苦!
上次按照她的指引,他們幾乎找遍了半個昌陽縣,都沒見到自己要找的那個人。
有心折回來找她算賬,想想她還是個孩子,萬一嚇到了豈不是罪過?況且有句老話不是早就給出了警告了嗎?
童言無忌。
跟個孩子計較,多沒檔次啊。
這口濁氣就這么給吞下去了。就在他快要淡忘了此事的時候,小騙子居然再次掉到了眼前。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知道那一刻他有多激動嗎?能夠逮到這小騙子,簡直比找那個要找的人還有成就感。
好吧,老實說,小騙子就是個讓人傷肝驚肺的。統共見了兩次面,每一次都讓人抓狂。
如果說上次睜眼說瞎話還能理解,那么,這次呢?
看看她干的事兒,那是孩子能做得出來的嗎?換個血氣方剛的大人,也未必會有那份膽量與辣手。
可憐的多寶啊,那可是價值近百兩的乖寶寶啊,竟然給傷得那么慘烈,他這顆心哪,疼得就跟打陀螺似地,一抽一抽的,停不下來。
應該慶幸她年紀小、力氣小么?不然的話,多寶鐵定要把性命撂在這野蠻人橫行的合歡大街上。
更加讓人窩火的是,明明是受害方,卻不能控訴,反倒還要登門致歉。
爺的命令,他就有一腔子的熊膽,也不敢違抗。
爺干嗎要這么做?已經不打算追究了,算給足了她們的面子,為什么還要屈尊紆貴地登門道歉?小門小戶的,承得起這份恩寵么!
十兩銀子不算什么?他其實想丟磚頭的好不好!
只是,不忿歸不忿,眼下他只能使勁地克制著。
因為陪坐的是一位長者——葉老太爺。
關于葉老太爺,他之前聽過不少的傳聞。都說傳說多半都是邪的。可是,這位老人的傳聞,居然都是正面的,一句不好的都沒有。
那是個好人。
好人,通情達理的好人。
合歡鎮也就這么一個“十全”老人了。
一輩子做好人,這才是真正的高人。
……
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要真是那么好,為什么本該當上“老人”,卻沒有當上?說明他心還不夠狠、手段還不夠多。
所以才會被壞人算計。
這不是壞人有多壞,根本就是好人太軟弱。
如果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能保護一方百姓?
當然,這種話打死朱誠都不會說出來。
他佩服的是葉老太爺的謹慎。從坐下到現在,這位老人家統共就說了三句話:
家里都好?
給你們添麻煩了。
喝茶。
三句話,都是無需他費心回應的。
不好奇、不探究、不生事,這位老人家確實讓人感到可親可敬。
一點也不像那些鄉民,打量他們就跟看耍猴戲的似的。狠狠一眼瞪過去,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推搡嬉笑,沒有一絲兒端正嚴肅,膚淺可憎。
恬靜的小院,可意的點心,和緩的氣氛,兩杯茶下去,朱誠的心火降到了谷底。
“怠慢了先生,請您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