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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悶了一會兒,若螢給他出主意:“你嫌孤單,不好再去跟杜先生說說,讓他搬到你們寺廟里去?有個人做伴兒,哪怕彼此不說話,心里頭到底會踏實得多。”
“早說過了,先生不肯,說是吃水太麻煩。”
若螢訝然:“怎么會呢?禪房外頭那么大一口井,難道枯了?”
大顯不滿地瞅她一眼:“那口井從來就不能吃,你不知道么?”
“你又沒說過。”
大顯想了一想,嘿嘿笑了:“是呢,好像是沒跟你說過。不過,你好像也沒問過。”
“為什么不能吃?”
“就是不能吃。”大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師父在的時候,我們也不吃。說是吃了要肚子疼。不過,要是身上長什么疥瘡疙瘩,拿水來洗洗,很快就好了。那是圣水,知道嗎?”
若螢眨眨眼,想了好一會兒:“你知道鎮子上喂牲口的老癩痢頭不?渾身都是大疙瘩,個個都跟拳頭那么大的,能洗好不?”
大顯嗤笑道:“怎么可能啊!要能洗好,師父師兄們早就去幫他驅邪除厄了。只要不是胎里帶的,就像痣,那個去不了,其它的像桃花癬、傷口潰爛膿腫、疥疔,腳上走火有泡,洗洗就好。——你不信?”
“哦。”若螢心不在焉地答應著,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里忽然就跳出了火苗來,“我有個法子,大概能給你賺點燈油錢……”
……
杜先生輕輕捶腰,眼光掠過不遠處竊竊私語的兩個人。
一個孩子,一個跟孩子一樣單純的和尚。
所以有共同語言,才會那么開心么?
這座寂寞的山,似乎只要有若螢在,就變得活潑有趣了呢。雖然她話很少,可是,那個小小的身影,就好像一陣春風,吹到哪里,哪里就有花紅柳綠鶯啼燕舞。
鐘家老三養了四個孩子。
頭尾是妾的,中間倆女孩兒是正室的。幾個孩子中,老大若蘇是個好姑娘,這得益于葉氏自幼手把手的教導。不但言語舉止矜持大度,女紅也是一方有名。單憑著那一手好針線,將來也不愁嫁不出去。
老三若萌,似乎沿襲了鐘老三的一些跳脫氣質,卻又比當爹的機靈。那份嫵媚靈秀,要說是香蒲姨娘親生的,相信沒有人會懷疑。
老四若蕭,作為三房唯一的兒子,自然被爹娘寄予了厚望。只是現在還小,要長圓、長方,還得慢慢看。
最最奇怪的大概就是這二姑娘了。在鐘家若字輩的所有孩子中,這可真是個異類,不上不下、不長不短、不冷不熱、不聲不響。
還有——
不倫不類。
杜先生搖搖頭。
他想從記憶中,對若螢的輪廓做出一個大概的描述,卻發現這孩子留給他的印象實在是太過淺淡。
她是個女孩兒沒錯,但是,經過去年那驚世駭俗的一撞,現在在鎮子上,她已經變成了“拼命四郎”。
都說她比男孩子還野蠻。有閨女的人家教育自己的女兒,就愛拿她來做反面教材。
她的一舉一動都跟時下的女孩子不同,就沒見過她戴過花或愛慕過漂亮衣裳。反倒是一味地喜歡舞刀弄棒、上樹跳井。
不聲不響不代表膽子小。
那么地淘氣,想必身上的疤痕不會少。
杜先生瞇起眼,使勁地想象那孩子的長相,眼前卻只有一個大大的空頂帽,一層短短的白紗飄啊飄的,恰好遮住了面目。
她能看得清別人,別人卻看不到她。
才七八歲的孩子,從外形上看,卻是很難分辨出男女。在穿著上,她一向隨意。若蘇的衫子穿在她身上明顯有些大,松松垮垮的,越發顯得她人很瘦小。
也幾乎不大穿裙子,褲管扎得緊緊地,那雙天足就格外地刺眼。
這么大的女孩子,有幾個是沒有纏腳的?現在不纏,后頭知曉人事兒了再纏,就算是拿一堆好吃的哄騙,只怕也不會釋懷。
“怪胎,怪胎……”
杜先生頗感頭疼地自言自語,怎么甩都甩不開那個“英姿颯爽”的影子:別的女孩子,都隨身攜帶著針線包荷包,她倒好,瞧瞧,腰上別著、掛著的都是些啥?
豬皮鞘里,是白花花的匕首;豬皮囊里,是精神抖擻的竹箭;粗麻布斜挎包里,絕對沒有女孩子該有的東西。
這可不是瞎猜的,他可是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檢查過她的包。
他一點也沒覺得不好意思,因為他知道,若螢也曾背著他,翻看他架子上的書。
來而不往非禮也。
“少年佳節倍多情,老去誰知感慨生。
不效艾符趨習俗,但祈蒲酒話升平。
鬢絲日日添白頭,榴錦年年照眼明。
千載賢愚同瞬息,幾人湮沒幾垂名……”
三房的艱苦怕還要持續下去。要想把孩子們教養出息,葉氏,還有的苦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