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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沒想到她會哭得那么傷心,但實在沒有力氣,只能拉著她胖手臂喘氣。
譚老爹聽完米販子的敘述,眉頭擰成個大疙瘩。
他見邊掌柜要扯開譚香,突然就一手扯住掌柜領(lǐng)子。
他俯身怒視掌柜,花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散了,猙獰如厲鬼。
邊掌柜結(jié)巴道:“你……你打算……算怎么樣?”
“不許你碰我姑娘一指頭。金鏈子沒了,怎見得是這孩子偷得?你們又不給他一文錢,他偷了金鏈子還等著,讓你們發(fā)現(xiàn)不成?孩子別管什么種,總是個人。咱們倆都有兒女,人家這樣虐待你孩子,你不心疼?”
邊掌柜冷笑:“我老婆是明媒正娶的,我孩子也不愛偷。保不住他爹就是個賊骨頭呢,他也就天生學(xué)會了。且不說金鏈子,這吊錢從哪里來?”
譚香皺著鼻子,大聲說:“我親眼看到這錢是杏花姐姐臨走送給石頭的。”
老板娘一扭腰:“這小賊倒是會招人喜歡……,可俗話說,龍生龍,鳳生鳳,一個村里瘋癲的老娼婦,能生出什么好貨色來?”
“既不是好貨色,你們留著他做什么?”譚老爹正色道。
他好像瞬間下了決心:“我要送他回他娘那里去。好歹在那里,孩子還有活路。”
邊掌柜立刻說:“這可不行。他小小一個人,在我這里光添亂,哪里干活?白吃白住了一年多,算多少錢?再說,我家的金鏈子不翼而飛,他總有嫌疑,沒有個交待,誰敢放他走?天下哪里有這道理?”
老板娘也幫腔說:“我最見不得不講理的主兒。譚老爹,你別以為自己是強龍,個子大的我也將見過。你老缺的不只手,還缺個知道好歹的心眼兒。”
譚香氣呼呼道:“你才缺心眼!你根本沒心!……”石頭怕她吃虧,便掩住她嘴。
譚老爹望著火紅云彩,:“講理……,那也要看和誰講。我跟你們不講理,不妨來賭一把吧。”他說完,竟從腰包里取出一只足金元寶來。老板娘見了,眼睛一亮。
“掌柜的,你開賭局,玩得都是些小錢。我今天和你賭上一局,賭個大的。我要是輸了,非但這元寶給你,我全部家當(dāng)都給你,連帶我到你家做個三年傭工。可我要是贏了,這孩子歸我。你看成不?”
邊掌柜身子一晃:“你當(dāng)真?”
他對自家的賭局胸有成竹,可并不相信譚老爹肯這樣傻下注。
譚老爹道:“這能有假?大家都看著……全好當(dāng)證人。”
米販子拉了譚老爹一把,低聲道:“老爹,你犯不著……”
譚老爹胸脯一挺:“大哥,我樂意。”
他瞅瞅譚香。香瞪大了眼,臉紅撲撲的,緊緊拉著石頭的手。
石頭搖了搖頭:“老爹……”
譚老爹道:“你們別管啦。石頭,你跟阿香去屋里洗洗臉,準(zhǔn)備出發(fā)。”
說話間,老板娘已自取了三只骰(tou)子,交給了邊掌柜。
邊掌柜捻了捻胡子,笑問:“老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壓大,還是壓小?”
“我隨你。”譚老爹拉開左袖子,也笑呵呵答。
眾人鴉雀無聲,譚老爹伸出左臂來時,眾人不禁都吃了一驚。
譚老爹的左手,只有手掌,沒有任何一根手指。真不知是何等狠人,才能把他五指連根剁下。
他的內(nèi)關(guān)處,紋著一個圖案,但那片皮膚像是被火燒過,黑乎乎的瞧不大清楚。
邊掌柜一心顧著骰子,道:“我選大。”他與老板娘對視一眼,吹幾口氣,就在桌上投出。
兩個六點,一個五點……。米販子拍了拍老爹的肩膀,嘆息一聲。
譚老爹二話不說,將三只骰子拋到了斷指的左掌上。他用左掌掂量了片刻,微微一笑。
他根本不用右手,左掌像是有磁力一般,手心朝下,三顆骰子仍被吸附在掌心內(nèi)。
他輕輕一甩手,三顆骰子應(yīng)聲而落,眾人涌上前去,不禁驚嘆叫絕。
那三顆骰子不僅全是六點,且三骰子成為一個“丫”字形排列,還連匯成一個點。
邊掌柜愣得話都說不出,老板娘傻一會兒,拍了裙子,坐在地上干嚎:“老天爺,咱們這回可是栽到騙子的手上了……”
譚老爹并不為自己的絕技得意,二話不說快步上樓。
不一會兒,在雷動歡聲里,他帶著孩子們下樓。
譚老爹拿出一小錠銀子給邊掌柜:“掌柜的,想開一點。記住這句:得饒人處且繞人。”
石頭只抱著那個螢火蟲瓶子。他看了幾次那吊錢,沒有說一句話。
他根本沒有想到那么快就離開邊家店。譚老爹賭技非凡,跟著他走,是福是禍?
他都顧不得了。他只想活。可在邊家,看來并不是他在水里多練習(xí)屏息,就能活下去的。
譚香對于去斷橋村十分興奮,在獨輪車上嘰嘰喳喳。石頭要幫老爹拿些東西,老爹不肯。他只好跟著老爹走,不時替譚香趕趕蚊子,用手鞠些水給老爹喝。
他心情逐漸開朗,甚至感覺自己像是和這對父女熟悉了許久。
枯藤老樹,芳草萋萋。斷橋村如其名,西瓜田邊,有座古代留下的斷石橋。
夕陽中,石頭他們瞧見了個披頭散發(fā)的赤腳女人。
那女人坐在斷橋上,望著大路,哼唱著裊晴絲的曲子。
譚香用舌頭舔舔嘴唇:“爹,你看那女人……怪怕人的。”
譚老爹尚未言語,石頭卻已撒腿跑去:“娘……娘……”
女人撥開亂發(fā),如夢初醒。那是張譚香父女一輩子都忘不掉的面孔。
美到極致,與丑陋是一線之隔。有的女人之美,顯得太過脆弱,仿佛一觸,她便成千萬碎片。
在他們面前的她,已是千瘡百孔的謎。最深陰暗處,超過千丈深淵。